DOPE缉毒部特别搜查课

作者：木崎ちあき

第一卷 01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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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多拉贡

录入：十六夜小夜

不祥的预感——完全没有这回事。

那一天，阵内铁平于凌晨一点过后抵达家中。警视厅的同期同事邀他：「陪我喝一杯吧。」他们便在办公大楼附近的居酒屋共饮便宜的酒，不知不觉就换日了。

相当悠闲。适度的醉意令人心旷神怡，阵内因为许久没有跟朋友一同聊天而情绪激昂，身心都飘飘然的。他的心情好到跟友人道别、坐上计程车后，还跟四五十岁左右的司机相谈甚欢。

抵达他住的透天厝后，阵内淋着骤雨走下计程车。这个时间，妻子八成已经睡了。他不好意思吵醒她，便以慎重如炸弹处理班的手势转动钥匙，以免为妻子怀有身孕的身体带来负担，蹑手蹑脚地走进家门。

只听得见雨声的客厅没有任何亮光，一片黑暗。阵内转身想要开灯时，脚底踩到某个冰冷的液体。

是血。

他打开萤光灯，发现那是血。北欧风的白色地毯染成鲜红，阵内的妻子就倒在血泊中央。

醉意瞬间散去。阵内立刻碰触妻子，摇晃瘫倒在地的身躯。他发出无声的呐喊，频频呼唤妻子的名字——没有回应。阵内用颤抖不已的手掌拿出手机，按下两次「1」。

妻子那寄宿着两人份生命的肉体，早已失去温度，全身有多达二十多道刺伤。这代表什么意思，阵内再清楚不过。他在工作时已经经历过好几次。

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愿承认。阵内用自己染红的指尖，按下了最后一个号码。不是「0」，而是「9」————

「——阵内先生！」

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阵内睁开眼睛。

他猛然抬头，环视周遭。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进入睡眠模式的电脑萤幕。是熟悉的画面。这里不是家里的客厅，而是工作场所。

看来他又梦到以前的事了。同事打字的声音令他产生睡意，在打盹的期间不知不觉趴到桌上。上班时间打瞌睡固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阵内却是惯犯。他皱着眉头按摩落枕的脖子，前面的桌子传来年轻的声音。

「阵内先生，你还好吗？」

后辈观察阵内的脸色。他名为柴原拓海，是任职第五年的缉毒官。

「你一直在抖，作梦了吗？」

「……嗯，作了个恶梦。」阵内忍着呵欠点头。「梦到我变成鱼在海里游泳，突然被渔夫钓起来，然后放到砧板上。」

「那是什么怪梦啊。」

「哎呀～帮大忙了。要是你没叫醒我，我就要被宰掉喽。」

阵内刻意吁出一口气。

恶梦导致他睡得不好。阵内留下一句：「我去眯一下。」接着起身离开座位，柴原露出无奈的神色笑道：

「这样要怎么给新人做榜样啦。」

「……新人？」

「葛城课长不是说过吗？今天有新人要进来。」

新人啊。阵内喃喃自语。他不打算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为。阵内拿起爱用的眼罩，背对办公桌摸着胡渣走向小睡室。

第一卷 02 doping

1

「——咦？调职？」

似长似短，为期一个月的研修期间结束后，才木优人以新人缉毒官的身份被派到关东信越厚生局。关东信越厚生局是缉毒部实质上的总部，办公大楼位于九段下，搭乘地下铁上班的才木刚刚才抵达九段下站。

然而，上司突然打电话来，告知出乎意料的消息。

『没错。你本来要到我这边上班，不过情况有变。你被调到其他部门了。调去新宿。』

「这也不叫调职吧。」才木以困惑的语气回道。「我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半天的班都没上，才木在总部的工作就告一段落。

『我先把工作地点的地址用邮件传给你了。到那边去吧。』

邮件里记载着新宿区的地址和公司名称。濑川大楼二楼，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从名字看来似乎是一般企业，在网路上搜寻却没看到这家公司。名为濑川大楼的建筑物也不存在于地图上，才木纳闷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新宿区徘徊且不知所措。年号改为令和以后，过了十年以上，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只要上网搜寻，任何资讯都查得到的时代，想要抵达公司居然得耗费这么大的心力。

「……是要我去哪里？」

不在地图上的大楼，以及不存在的公司。全是可疑的情报，导致他心神不宁。第一天上班就诸事不顺，早上吃的咖喱面包开始害他反胃。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才木决定找人问路，左顾右盼。数公尺前有位年纪跟大学生差不多的年轻人，正往这边走来。这样下去，那个人搞不好会跟他擦身而过。才木眼前有一名高龄女子，遥远的前方看得见脚踏车——在观察行人的期间，他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心跳加速。躁动不安。

这是常有的事。这种时候总会有黑白影像流进才木的脑海。边走路边滑手机的年轻人撞上高龄女子。女子被撞得跌倒，跟从前方骑来的脚踏车接触——他看见这样的幻觉。如同预知未来的这个现象，是才木的特殊能力。

年轻人盯着手机，没发现前面有人。才木加快脚步，走近高龄女子。下一刻，影像里的事件发生。不出所料，走路不看路的年轻人撞上女子。才木立刻扶住她的肩膀，因此从前方骑来的脚踏车并未撞到女子，而是直接骑了过去。

「有没有受伤？」

他把手放在女子的驼背上询问，对方笑着点头说：「嗯，谢谢你。」

心跳平稳下来了。确认她平安无事后，才木进入正题。「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有叫做濑川大楼的建筑物吗？我在网路上查不到。」

「噢，濑川大楼呀。在那条路前面。」女子用纤细如细枝的手指指向巷口。「所有者换人了，现在叫做新西新宿大楼。」

难怪地图上找不到。才木低头致谢：「谢谢，您帮大忙了。」

「不会、不会。那么路上小心。」

「您也是。」

才木跟女子道别，于她所指的道路上前进。穿过只有野猫经过的冷清小巷后，终于看到他要找的建筑物。

新西新宿大楼，是一栋让他觉得最好现在立刻改名的老旧房子。恐怕是在距今四十年前左右，于昭和末期盖的房子。外墙贴了黑色砖瓦，乍看之下营造出一种时尚的氛围，不过仔细一看，上头到处都是裂痕。大门及电梯也有明显的脏污，看得出来有一定的屋龄。总共四层楼高，一楼是停车场，五楼是屋顶。

电梯发出异常响亮的喀当声，才木走进其中往二楼移动。走出电梯后，近在眼前的门上挂着「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的门牌，然后没看见类似电铃的东西。

正当他举起拳头，准备敲门时——

「——来我们公司有事吗？」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转头一看，一名男子站在身后。年纪约四十岁上下、高大肩宽，有着一身彷佛是橄榄球或美式足球选手的好身材。明明身穿西装、系了领带，长相却相当凶狠，怎么看都不像正派人士。鸟饲商事该不会是暴力集团设立的掩护机构吧？才木在内心冷汗直流。

「那个，蒲生部长叫我到这里……」

他战战兢兢地说明，结果男子「噢」了一声，面露笑容。

「你就是才木吗？今天起要来这边上班的。」

正确地说是调职才对。才木点点头说：「是的，我叫才木优人。」

「我是特别搜查课的课长葛城。请多指教。」

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上印着「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　课长　葛城康介」，他却自称是缉毒部的人。

「请多指教。」

幸好不是黑道。才木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听说有很多长相凶恶的缉毒官，看来此话不假。

「那我先带你去办公室吧。」

「麻烦你了。」

才木走进刚离开没多久的电梯，与葛城一同前往四楼。

这栋建筑物的格局似乎每层楼都一样，四楼也只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资料室」。葛城告诉他：「用这张钥匙卡可以进入所有房间。」接着交给才木跟他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相同类型的卡片。尽管上面印着才木的名字，所属部门和葛城一样是「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而非「缉毒部」。

才木将员工证挂到脖子上，提出第一个问题说：「这间叫鸟饲商事的公司是什么？」

「算是一种障眼法吧。我们经常要从事潜入搜查的工作，因此最好不要光明正大地说自己是缉毒官。」

所以才借用一般企业的名称设置办公室吗？居然从日常生活就在伪装身份，跟公安一样——才木如此心想。

「这里是证据保管库。」

葛城将员工证放到门口的感应器前面，打开资料室的门，才木跟着走进房间。里面放着好几排钢铁制的架子，而且堆满了纸箱。箱子里面则是疑似搜查资料的文件。乍看之下确实是普通的资料室，不过这个房间保管的并不只有这些东西，还有白色粉末、可疑的药丸，以及明显违法的干燥植物的粉末。看来从罪犯手中扣押的药物，会暂时放在这里。

房间深处有扇铁门。开门不只要钥匙卡，似乎还要输入密码。葛城带他参观了戒备森严的那间小房间，才木不禁为里面的景象倒抽一口气。手枪、步枪、霰弹枪、防弹背心、安全帽——里面放着各种武器及装备。

「这些也是扣押物吗？」

「不，这是我们的私人物品。」葛城从中拿起一把自动手枪递给才木。「这是你的枪。用法在研修时学过吧？」

「是的。」

贝瑞塔公司的自动手枪——那个黑色物体的重量，使才木终于产生自己成为了缉毒官的真实感。话虽如此，他也有感到疑惑的部分。缉毒官确实可以携带手枪，前提是要进行危险的任务。

「不过——」才木提出第二个问题。「现在不是不需要携带手枪吗？」

「我们在缉毒部里面属于有点特殊的部门。规定要时常携带。」

「特别搜查课跟一般搜查课有什么区别？」第三个问题。他刚才错失了提问的时机，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

「简单地说，就是一直在最前线战斗的军队。想成警察的机动部队和奇袭部队加起来除以二就好。修法后，缉毒部变得在跟毒品有关的事件上拥有强大的搜查权限。所以才设立了这个更以搜查为主的特别搜查课。我们经常要调查跟DOPE有关的事件，以及激进的毒品组织犯罪。尽管必然会伴随危险，相对地应该也比较有成就感。」

自己这种新人加入这样的精锐部队没问题吗？况且才木连自己为什么会被挑中都不知道，不过听见葛城的下一句话，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团队的成员全都拥有特殊能力。跟你一样。」

纵然没有广为世人所知，世上存在因为某种要因而获得特殊能力的人。才木也是其中之一。异能者非常罕见，就目前所知，据说全日本连一百人都不到。看来是才木在研修期间的面试时坦承自己拥有神奇的力量，上司才决定把他分配到这个部门。

「我听说你拥有有趣的能力，就去拜托蒲生部长务必要把你让给我们了。」语毕，葛城苦笑着补充道：「那边处于慢性人手不足的状态，所以他很不甘愿。」

「我深感荣幸，不过——」才木顿时觉得愧疚。「我的能力相当难以捉摸，不知道能否派上用场……」

「我明白，你不用担心。」

「不好意思。」

幸好上司是善解人意的人。关于能力，他自己也不太了解。万一别人对他抱持过度的期待就麻烦了。

葛城接着带他来到三楼的训练室，室内放着各种器材。诸如最新型的电动跑步机、半框式深蹲架、史密斯机、卧推架等，种类齐全到连健身房都自叹不如。里面甚至还有格斗技用的擂台跟沙袋。

现在正好有一名女性在用卧推架做训练。黑色长发绑成一束，身穿无袖背心，裸露的双臂肌肉结实，看不出是女性。不仅如此，她还毫不费力地推举重量惊人的杠铃。看起来应该随随便便都超过八十公斤重。好大的力气——才木目瞪口呆心想。

「绵贯。」

葛城一呼唤她的名字，女子便停止动作。她用单手轻易放下杠铃，面向两人。

「早安，课长。」

「我跟你介绍，这位是今天开始到我们课上班的才木。」

才木低头致意，她便简短回答：「请多指教。」似乎不是多么亲切的人。

「她叫绵贯光。是我们队里臂力最强的人。」

我想也是。才木在内心自言自语。老实说，连身为男性的他都没自信举得动那个杠铃。才木在为光凭努力难以获得的肌力感到惊讶的同时，想起葛城刚才说的话。这个团队的成员全都拥有特殊能力——她的能力说不定跟强大的臂力有关。

葛城向他说明，训练室里面设置了淋浴间。大家在办公室过夜时，经常去那里洗澡。大致参观完三楼后，葛城与才木移动到楼下。

二楼是办公室。开门走进其中，办公室该有的味道掠过鼻尖。

「这里就是我们上班的地方。」

建筑物的外观固然老旧，办公室内的气氛倒是挺现代的。以黑色为主的时尚装潢，墙上镶着巨大的液晶萤幕，对面设置了好几张桌子。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的年轻男子发现有人走进办公室，于是抬起头来。

「早安，课长。」他兴味盎然地询问：「啊，那位就是传闻中的新人吗？」

葛城点头。「他叫才木。好好跟人家相处啊。」

男子起身离席，并且走向才木。

「我叫柴原拓海。」

「我叫才木优人。请多关照。」

才木对平易近人的前辈鞠躬。才刚自我介绍完——

「才木，你该不会——」柴原把脸凑近才木的身体，抖动鼻子。「今天早上吃了咖喱？」

他没想到有人会初次见面就闻他的气味。突如其来的诡异行为使得才木困惑不已，摇了下头。「不是咖喱，是咖喱面包。」

「啊——咖喱面包啊？这样啊。」柴原抱住头一脸不甘。「我还有得学呢。」

「……我身上的味道那么重吗？」

他仔细刷过牙，也有注意口臭。葛城在才木感到不安时摇头回答：「别放在心上。柴的鼻子特别灵。」

葛城说那是他的能力。简而言之，拥有超出常人的嗅觉就是他的特殊能力吗？既然如此，我得更注意体味才行——才木在内心发誓。

「你用柴后面的座位吧。」

「好的。」

「这个部门还有两个人，一个被叫去总部，另一个——」葛城东张西望。「柴，那家伙跑哪里去了？」

柴原耸耸肩膀。「去摸鱼。现在在小睡室。」

他指向办公室深处的门。才木在葛城的带领下走进其中。里面是只放了一张简易床铺的狭小房间。

看见躺在床上的人，才木问道：「……请问这个人是？」

「他叫阵内铁平，是你的指导官。」

葛城叫他起床，名为阵内的男子便抖了一下。

「……啊，早安，课长。」

他看起来毫不愧疚，打了个大呵欠，然后缓慢坐起身子，拿下遮住脸的黑色眼罩。年纪目测约三十出头。一头乱发，胡须也没刮干净。邋遢到比起缉毒官，说他是毒贩还比较有说服力。

——这种人是我的指导官？

（插图001）

开始不安了。葛城好像察觉到才木内心的想法，委婉叮咛：「阵内，至少今天像样点。要是新人第一天报到就辞职怎么办？」

闻言，阵内边用小指挖耳朵边回答：

「装模作样有什么意义？得让他看见我真实的样貌才行。」

葛城一脸无奈，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帮才木介绍。「这位是今天开始到我们这里上班的才木。你负责照顾他吧。」

阵内闻言脸色大变。「咦？我吗？」

「没错。」

「不要。我自己的工作就够忙了。」

「这种话等你很忙的时候再说，别在床上说。」

葛城一句话驳回了阵内的抱怨。阵内无法回嘴，闷闷不乐地鼓起脸颊。

这时，来电铃声响起。是葛城的手机。他从怀里拿出手机接听电话。「我是葛城。」

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件，葛城的表情变得严肃。

过了一会儿，葛城挂断电话，接着向阵内下令：「阵内，有人指名你。」

「哪个单位？」

「警视厅找你支援。马上过去事发现场吧。」

「是是是。」阵内说着，不耐烦地站起来。葛城叮咛他：「别忘记带才木一起去。」他明显面露嫌恶。

「我一个人就够了。而且，这样新人很可怜吧？刚报到就要去事发现场工作。要是他第一天就辞职怎么办？」

「得让他看见特搜课工作的真实样貌才行。」葛城咧嘴一笑。「对吧，阵内？」

被反将一军的阵内不甘心地咂嘴，然后厌恶地对才木丢下一句：「准备好就到停车场来。」`

一楼的停车场停了各式各样的车，其中的两辆轿车和一辆厢型车似乎是特搜课的持有物。阵内坐进轿车。才木刚坐到副驾驶座上，他就踩下油门，彷佛在叫才木不要拖拖拉拉的。车子突然发动，才木急忙关上车门。

坐在驾驶座的阵内一眼就看得出来在不高兴。葛城硬把新人塞给他照顾，他好像非常不满，话也变少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是这样说，他们也才刚见面，因此才木并不清楚葛城平常有多爱说话，不过他觉得多少有点交流应该也不会怎么样。阵内始终摆着一张臭脸，开车的方式也很粗暴，也许是在赶时间，又或者是不耐烦的关系。把油门踩到底，在高速公路上接连超车的前辈，令才木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知道等等要去事发现场，地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件，阵内完全没有告诉他。总不能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前去事发现场，于是才木忍不住开口：「那个，请问是什么样的事件？」

「随机杀人魔。」

「被害状况如何？」

「目前伤亡者共有三人。犯人挟持人质，守在便利商店。」

「为什么随机杀人魔事件要由缉毒部负责处理？」

阵内眉头紧皱。「你的问题真多耶。别像小孩子一样问东问西的。」

「课长叫我有不懂的事情就问你。」

「……放过我吧。」

阵内语带不耐，搔起一头乱发。

「特搜课会被叫去，代表犯人说不定是DOPE的成瘾者。」他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回答，斜眼瞪向才木。「……你该不会要问我『DOPE是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这点小事。我在研修时期学过。」

「是喔。」阵内的语气彷佛在瞧不起他。「说明看看？」

「DOPE是从海外流入的新型毒品，原本是为了医疗或军事而开发的一种麻药。它能迅速刺激大脑运作，如名所示，具备类似兴奋剂(doping)的效果，能够暂时提升运动能力、精神力与感受力。」

不属于现存的任何一种药物，突然出现的全新麻药——那就是DOPE。其效果远远超出一般水准，听说美国发生过服用一粒DOPE的一般民众，将职业格斗家打到送进医院的案例。

「这次的犯人——」阵内回归正题。「似乎轻易甩开了想要制伏他的三名警官。所以，犯人很可能嗑了DOPE。」

足以甩开三名警官的力量。只要服用DOPE，即可轻易取得。

再加上这种药物还具有毒品特有的提升全能感与愉悦感的功效，因此依赖性也相当高。明明是昂贵稀有的药品，第一次在黑市发现DOPE流通的二○二○年以后，成瘾者就越来越多。

「那我问个问题。」阵内向他提问，测试研修的成果。「DOPE最大的特征是什么？」

DOPE的特征不只兴奋剂般的功用，还具备其他药物无法想像的特殊效果。

「尽管相当罕见，有些人服用DOPE后，会视体质而定觉醒沉睡的力量，变得能够使用特殊能力。」

国外的研究结果也显示，DOPE成瘾者会以约百分之一的机率觉醒能力。因此不少人是为了追求特殊能力才服用DOPE，而不是为了快感。

「本局怎么称呼因服用DOPE而觉醒能力的人？」

「DOPER。」才木回答完后，接着补充：「严格来说，分成先天性DOPER和后天性DOPER。前者是DOPE成瘾者或DOPER的近亲，经由遗传得到能力的罕见案例。后者是服用DOPE，觉醒能力的人。由于近年来滥用DOPE的人急遽增加，数量有变多的趋势。」

才木的回答似乎让阵内颇为满意，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次换成才木提问了。「特搜课的人全都是DOPER对吧？」

「是啊。」

据说DOPE的主要效果是以将人类的五感和运动神经提高到极限为主，每个人受到的影响不同。有人像绵贯一样肌力被强化到超人等级，也有人像柴原一样觉醒动物般的灵敏嗅觉。才木这种强化第六感的类型，在那之中相当稀少。

「这次的犯人也是DOPER吗？」

「去问犯人吧。」

阵内随口回答。

「不晓得是服用了DOPE，处于暂时性的兴奋状态，还是觉醒能力成了DOPER。无论如何，都不是警察处理得了的，所以才会轮到由DOPER组成的特搜课出马。」

阵内驾驶的搜查车驶下高速公路开进国道。是单向一车道的道路。开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十字路口。

「既然会来我们课任职，代表你也是那样吧？」

阵内问道。

葛城先前说过，特搜课是能力者——也就是DOPER的聚集地，被调到那里的他也不例外。「是的。」

「先天性的？」

「那还用说。」

才木当然从未服用过药物。尽管如此还是拥有DOPE的能力，是因为母亲有毒瘾。

「你拥有什么样的能力？」

阵内打方向灯的瞬间，才木的能力正好发动。今天是第二次了。影像强制灌进脑海。阵内转动方向盘，左转。前方是长长的车阵。出车祸的车辆与指挥交通的警察——黑白影像如同转台的电视，接连切换。

「——请直线前进。」

才木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啊？」

「别问那么多，请你直线前进。」

「讲什么鬼话。这边左转才是捷径。」

「大概会遇到塞车。」

「啥？」阵内几乎在出声的同一时间左转。前方是长达数十公尺的长龙。还有警车出动，看来果然出车祸了。阵内咕哝：「真的假的。」紧接着强制调头，开回原本的路线。

「……你的能力是能预知路况吗？你该去国土交通省上班，而不是厚劳省(我们这里)。」

「不是的。」

没听过那么异常的能力。才木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明才好，总之就是看得见那类型的影像，有点像第六感，或者说不祥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啊。」阵内半信半疑。「如果你没骗人，真是令人羡慕的能力。好想带你去赌场。」

才木无法分辨这句话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决定当成真心话看待。「我不能自由操控能力，带我去赌场也派不上用场。」

「买彩券应该抽得中？」

——这男人喜欢赌博吗？

他觉得自己逐渐摸清楚这名前辈的个性了。工作态度不认真。怕麻烦。不注重外观。还很有可能喜欢赌博。他深深觉得，亏他这样还有办法担任缉毒官。

「办不到。这个跟预知未来不同。」

「你就预料得到塞车啊？」

「刚才，我在你打算左转的前一刻有不祥的预感。我知道的只有『左转会发生坏事』。大脑会自动推测原因，看见影像。左转后可能会被卷入塞车、自己出意外，或者不小心撞到人等，不保证结果正确。这次我碰巧猜对了，不过到头来，只是直觉而已。」

「哦。」阵内的语气听起来兴致缺缺。「好麻烦的能力。」

才木赞成这个感想。那么阵内又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呢？他尚未得知。

在他正准备询问时，阵内停下车辆。看来抵达事发现场了。才木从副驾驶座下车，首先观察周围。是条感觉被记者采访的邻近居民，统统都会回答「没想到这里会发生杀人事件」的安静住宅街。

只能供一辆车通过的道路用黄色的警示胶带封住，前方看得见用蓝色塑胶布盖住的物体。总共三个，与被害者的数量一致。很遗憾，三个人都没有得救。

搜查人员忙碌地四处奔波。水泥地上血迹四溅。记者们在封锁线后面大声嚷嚷。围观的群众正在用手机拍照。凄惨又紧张的案发现场，导致才木不禁屏息。自己此时此刻就在事件的最前线。不安与紧张，以及对牵连无辜人士的犯人愤怒夹杂在一起，使他情绪激动。

「拿去，穿上它。」

阵内扔给他一件防弹背心，上面印着「NCD」三个英文字母。那是缉毒部(Narcotics Control Department)的简写。

「你不穿吗？」

「我用不到。」

阵内连外套都没穿，衬衫外面只穿着肩挂式枪套与手枪，以及没系好的领带。他将身份证明拿给站在警示胶带前的制服警官看，穿过封锁线快步前进。才木脱掉外套，穿上防弹背心，连忙跟在后面。过没多久，随处可见、极其平凡的便利商店映入眼帘。停车场停着数辆警车，持盾的警官与疑似刑警的西装男子包围了那家店。

「嗨，户仓。」

阵内呼唤的人，是站在中心的西装男子。从臂章判断，一眼即可看出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成员。

那位姓户仓的刑警好像是阵内的熟人，一看到他，凝重的神情就放松了一些。「你来了啊，阵内。」

「好久不见。你女儿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

才木从悠哉闲聊的两人背后开口询问：「两位认识吗？」

「对。」阵内简短肯定。「警视厅的同期。」

这男人居然是警界的人。才木这么想吓了一跳。

「他是我们的新人。今天刚到职的菜鸟。」

阵内指向才木。

「我叫才木。」

才木说着低下头。

「你是指导官吗？缉毒部这么缺人啊。」

「闭嘴。」阵内用一句话堵住他的嘴，进入正题。「——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

「持刀随机杀人事件。犯人叫吉冈龙太，疑似是个二十三岁的重考生，跟双亲一起住在这附近。瞧，就是那栋红色屋顶的透天厝。」户仓指向封锁线外。「吉冈用刀刺杀两位路人，轻易反击警官，抢走手枪逃跑。射杀追上去的一名警官后，逃进了那家便利商店。」

「重考生吗？」阵内喃喃说道。「这几年超多被大考压力压垮，跑去嗑药的年轻人。重考生的比例又特别高。」

简单说明完状况后，户仓指向便利商店。「如你所见，现在店员被当成人质。」

便利商店是玻璃外墙，店内的景象一目了然。柜台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人是穿制服的女子。一名年轻男子站在她后面。刺杀被害者时喷出来的血染红白色T恤，简直就像穿着红衣。

「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吉冈从头到尾都在大吼意义不明的话。例如『我会被窃听』、『我会被诱拐』。」

「支离破碎的发言和过度被害妄想，是毒品成瘾者常有的反应。八成是毒品导致他产生幻觉了吧。」

「嗯。他还说我们这些警察是外星人。」

状况一触即发。犯人的枪抵在人质背上，似乎在威胁：「要是人质敢逃，我就开枪。」「要是警察敢动，我就开枪。」既然犯人持有手枪，他们自然不能贸然行动，这个胶着状态便持续了数十分钟。

「狙击手呢？」阵内问道。

「已经向SIT(特殊搜查班)请求支援，可是他们目前在忙别的案件，被派去处理涩谷的恐攻事件了。」

「又是恐攻？这都今年第几次啦？」

户仓点头赞同：

「就是啊，治安变得真差。」他看了一眼手表。「那边的事件一解决，他们就会过来。」

「人质在等他们来的期间就会死喔？」阵内耸耸肩膀。「射杀许可下来没？」

「逼不得已的话。」

「简单地说，就是叫我们快点杀死犯人，搞定这件事对吧？那些大人物真爱拐弯抹角。」

阵内这么嗤之以鼻，从腋下的枪套掏出手枪，指向便利商店。

「啊——从这边也射得中头。」他就像在自言自语地说。「第一枪射破玻璃。第二枪射穿太阳穴。没问题吧？」

有问题。才木心想。事实上，他已经说出口了。「有问题。」才木插嘴说道。

「啊？」

「请等一下。虽说是罪犯，总不能突然射杀人家吧？」

阵内毫不掩饰地叹气：

「我说啊……时代变了，现在东京的犯罪率比底特律还高。罪犯也变凶了，跟以前不同。瞬间的犹豫便足以致命。你研修时没学过吗？」

「学过是学过……」

他很清楚。日本的治安在这十年大幅恶化。压制凶嫌的手段也澈底变成欧美派。因为犯人死亡而落幕的事件并不少。

「那家伙已经杀了三个人，射杀他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不是那个问题。才木反驳道：「就算这样，也应该先试图说服犯人。」

「浪费时间。」

「毒品会害人变得不正常。虽说他杀了人，不给犯人更生的机会就直接射杀，未免太不符合人道了。」

「那你试试看啊？」

「咦？」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才木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你应该也上过交涉术(Negotiation)的课程吧？你去说服他看看啊。」

他确实学过该如何跟毒瘾者心灵相通。话虽如此，把这种任务交给第一天报到的新人处理，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这个人在想什么？

「好，去吧。」阵内甩手催促才木，有如在驱赶苍蝇。语气随便得就像他一点都不介意交涉失败，或者人质遭到杀害。

才木为阵内不负责任的态度感到傻眼，反驳道：「这种事情，有经验的人比较适合吧？」

「自己不想做，就叫我动手？不不不，你也太自私了吧？」

才木被气到了。「我的意思是，这种任务不该交给新人。」

「唉哟，每个人都会有第一次嘛。这种时候就该累积经验才行。更棘手的事件，将来要多少有多少。」

——还有比这更棘手的事件吗？

这句话令他一阵头晕。

「喂。」阵内呼唤户仓。「可以派这家伙去说服犯人吗？反正谁来都一样。」

拜托不要——才木的愿望并未传达。户仓勉强同意阵内的建议点头说：「要是有个万一，缉毒部会帮忙收拾善后吧？」

「嗯。」阵内挺起胸膛点头。「我家的课长会负责。」

「这种时候请你帅气地表示：『我会负责。』」

「不要，我不想被炒鱿鱼。」

我也不想。才木心想。

搞不好会第一天上班就出差错，惨遭降职。不如说，阵内的企图是不是就是这个？他不禁作出恶意的推测。他是不是因为不想带新人，才利用这个状况？既然如此，这可不只是阴险的程度。未免太没常识了。

该怎么做——才木犹豫了一瞬间。看到他的表情，阵内语带挑衅地问：「还是你不想？」假如他不在这里出面说服犯人，犯人肯定会被射杀。没有更生的机会，也不会被告上法庭，在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么重大前，就会被铅弹处刑。才木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结果。

他忽然有不祥的预感。是能力所致。跟平常一样，快速切换的影像浮现脑海——警察的特殊部队抵达。发现这件事的犯人陷入恐慌状态，胡乱开枪。射死人质。这样的画面。不晓得SIT何时会到，但是这不会改变情况刻不容缓的事实。没时间给他慢慢考虑。

才木作好觉悟。

「我来吧。」

他紧张地点头。

「唉，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有问题的话，前辈会帮忙。」

阵内轻浮地说。毫无紧张感。不要紧吗？才木越来越担心了。

他下定决心，走向店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站在柜台前的犯人面露惊愕，连同人质一起面向这边。才木反覆在内心提醒自己：「尽量不要刺激他，尽量不要刺激他。」然后冷静地诉说：

「吉冈先生，初次见面。我叫才木。请放心，我不是警察。」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犯人大声拒绝：「别过来！」左轮手枪的枪口离开人质的头部，指向才木。

才木马上停止动作，停在离店门三四步远的地方——咖啡机附近。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靠近你，所以请你冷静一点。」才木举起双手。「我是来帮助你的。你因为药物的关系备受折磨——」

这句话没能讲完。「我知道！你跟那些家伙是一伙儿的对吧！」男子放声怒吼。

「不，不是——」

「我知道自己体内的窃听器，也是你们安装的！」

男子骂得口沫横飞，眼球充血，失去焦点。

——不行，无法沟通。

反正谁来都一样。才木想起阵内随口说出的话，事到如今才发现他说得没错。症状严重，对话又根本无法成立，完全无法与之交涉。

「都是因为你们的电波干扰，我才会落榜！我要杀了你们！杀光你们！」

犯人不停呐喊「杀了你们」，扣下扳机。子弹从左轮手枪射出。直接命中背后的自动门，玻璃的碎裂声响起。

才木在犯人摆弄击锤的期间采取行动，迅速钻进冷冻食品和即食食品的货架之间。下一颗子弹射中才木的左臂，衬衫的袖子逐渐染红。幸好只是小伤，不过这阵剧痛依然痛得他面容扭曲。

迷失目标的犯人停止动作一瞬间。才木马上从货架间冲出来，跟柜台前的犯人拉近距离。他抓住拿着手枪的手掌，朝被挟持为人质的店员大喊：「快逃！」犯人猛力甩开抓住他手臂的才木。才木的身体被撞飞，用力撞上货架，当场倒地。

店员好像吓得腿软了，趴在地上。犯人用枪指向她的背。才木立刻起身，使劲踢击犯人的手臂。手枪飞到空中掉在地上。变得手无寸铁的犯人，在下一刻采取出人意料的行动。他抓住趴在地上的店员制服，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抬起她，扔向才木。

推测应该有五十公斤重的成年女性身体，于空中飞舞。

多么惊人的怪力——才木头一次见识到DOPE的力量，目瞪口呆。

然而，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才木张开双臂接住飞过来的女子。他把身体垫在下面，挺身保护她。

「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她听不见才木的声音。看来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女子没有受伤，却吓得瑟瑟发抖。

「快逃！」

他对店员大喊，她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维持惊恐的表情蹲在地上。

犯人捡起手枪，再度举起来。

「去死！」

他面目狰狞地呐喊，将手指放到扳机上。这个距离肯定射得中。才木反射性压在女子身上护住她。

第一天上班就殉职，一点都不好笑。

才木闭紧双眼。就在这时，碎裂的自动门打开，跟紧张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的悠闲门铃声响彻店内。

走进店内的人，是阵内。

他刚才说自己会帮忙，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看见突然闯入的男子，犯人更慌了。他不断嚷嚷「你谁啊」、「不准进来」。

阵内脸上挂着毫无紧张感的表情。他的态度比起前往事发现场的搜查员，更像来便利商店买东西的客人。他一脸呆滞，环视乱糟糟的店内，对犯人说的话置若罔闻。

这个行为更加刺激犯人，他的音量更大了。即使如此，阵内仍旧选择澈底无视他。彷佛真的听不见。

随时中枪都不奇怪。他在做什么傻事啊？才木瞠目结舌。

阵内走近嚷嚷个不停的男子开口：

「请给我一包烟。」他指向柜台后面。「四十六号的那个。」

紧接着，犯人放声咆哮。他用颤抖不止的手指扣下左轮手枪的扳机。一枪。击锤升起后又一枪——总共两次的枪声炸裂。

两发子弹都射中阵内身后的玻璃门。犯人与阵内在极近距离相对。尽管如此，子弹不知为何没有命中。

本以为是犯人射偏，事实却并非如此。

（插图002）

——难道……他躲掉子弹了？

才木瞪大眼睛。阵内躲掉了子弹——看起来是这样。开枪的下一刻，阵内以细微的动作将身体从弹道上移开。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不过只有这个可能。

在他为阵内的动作吃惊的期间，枪声再度响彻店内。连续两枪。这次是自动手枪的枪声。阵内迅速拔枪，射穿犯人的头部。

男子的身体被中弹的冲击震向后方，撞上背后的架子当场断气，货架上的饭团与三明治染成鲜红。片刻过后，警察在店员的尖叫声响彻四方的瞬间蜂拥而至。

三名死者。一名轻伤。嫌犯身亡。

阵内的子弹强制结束这起事件。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就像这样。」

阵内对哑口无言的才木说。

「现在你很清楚我们课的工作内容了吧？通常有人会中枪，最坏的情况也可能出人命。不论敌我。」

他低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才木，咧嘴一笑。

「欢迎来到特搜课，新人。」

阵内将才木留在原地，调头就走。

才木连忙起身追上去。他跟搜查员擦身而过，来到店外叫住阵内：「等一下。」

阵内没有停下脚步，不过回答：「干嘛？」

「为什么要开枪？」

「……啥？」阵内转过头。「他对我开枪，所以我还击了。怎么看都是正当防卫吧？」

「子弹共有五发。一开始对警察开了一枪，然后对我开了两枪，最后对你开了两枪。这个时候，犯人的手枪就没子弹了，没错吧？」

才木与阵内相对，并且质问他。

警察目前的配枪是五发子弹的左轮手枪，阵内理应也明白。明知如此，还假装不知道——为了营造可以射杀犯人的最佳借口。

「应该有办法活捉犯人才对。」

「——让他活着有意义吗？」

阵内的语气瞬间一变。

「让那家伙活着，有谁会高兴？他还有可能在法庭上把责任推给毒品，因为精神耗弱而获得减刑。杀了三个人，搞不好只会进医疗监狱关个几年就出来。反正那种人出狱后还是戒不掉毒瘾，绝对会再犯。因为他们不会反省。他们的脑袋里没有『良心不安』四个字，满脑子只想着嗑药。连家属八成都希望他们干脆消失算了，以免他们犯下更多罪行。」

「没有——」

没有这回事——他想这么说。毒瘾者想要更生，周遭人士的协助不可或缺。家属是最后的依靠。比谁都还应该成为助力的对象，居然会像那样抛下毒瘾者。居然会希望他们死掉。才木实在不愿想像。

「DOPE的成瘾者全是潜在杀人犯。每个人都同情的话，几条命都不够死。」

阵内神情严肃，说出残酷的话语，不久前吊儿郎当的态度荡然无存。

「在被杀前先杀了对方。」阵内指着头部，瞪向才木。「不要犹豫，瞄准这里。只需要想着这件事。」

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又变回原本的轻浮。

「我得去跟课长报告，你自己叫救护车吧。」他背对才木挥挥手。「辛苦啦——」

想对离去的背影说的话堆积如山。他甚至想往阵内的背开一枪。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阵内铁平——第一印象极度恶劣。不仅如此，用不着借助DOPE的能力，他也猜得到将来绝对无法跟这个人互相理解。若要用喜欢、讨厌来区分，他无疑属于讨厌的类型。

好痛。阵内所说的话也好，中枪的手臂也罢。才木按住伤处板起脸。葛城课长所说的话闪过脑海。特别搜查课。一直在最前线战斗的军队。未来每天都得做这种危险的工作吗？

误入了一个不得了的部门。才木仰天长叹。天空万里无云，与他的心情形成对比。

2

「——你们觉得才木撑得了几天？」

开启这个话题的人，是柴原。

今天早上，特搜课的办公室在热烈讨论昨天刚报到的新人缉毒官。

「谁知道呢。」绵贯按着咖啡机的按钮回答。「上一个四十四天就不干了。」

「要来打赌吗？」阵内也加入话题。「这次的新人能不能撑四十五天以上。我赌一千圆他会辞职。」

「我也赌他会辞职。」

「我也是。」

「这样赌局根本不成立嘛。」

「……这种话题，可以请你们至少在我不在场的时候聊吗？」

才木瞪着在桌上扔出一张张千圆钞票的几位前辈开口。一大早就被人拿来当笑柄，聊得不亦乐乎的感觉并不好。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故意刁难人的新方式。

「你呢？你赌哪一边？」阵内询问才木。

「……咦？我也要赌吗？」

「对啊。」

他不否认自己已经想要辞职了。报到第一天就中枪受伤。第二天被当成赌博的对象。老实说，他没有自信能跟这种同事从事如此危险的工作。

话虽如此，这样被人瞧不起也满让人生气的。才木从钱包里拿出万圆钞票拍在桌上。「我赌不会辞职。」

「哇！」柴原睁大眼睛。「一万圆！」

「好大的手笔。」

阵内抓住万圆钞票兴奋地说：「好耶，今晚用这些钱大喝一场吧。」

「我还没辞职耶！」

才木大吼的下一刻，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是课长葛城。「公仆在上班时间赌博可不行。」

「课长要不要也加入？现在加入的话，一个人可以赚两千五百圆喔。」

「就说了我不会辞职！」

「别把新人卷入奇怪的游戏里面啦，阵内。」葛城苦笑着说。「还有，你又没去接受心理咨商了对吧？老师很生气喔。」

阵内明显面露不悦。「没关系啦。只不过杀了一只毒虫，我的心理状态才不会出问题。」

「那是专家判断的事情。在事发现场夺走人命后，一定要接受心理咨商。给我遵守规则。」

「是是是，我明天会去啦。」阵内漫不经心地回答，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驼着背走向办公室的门。他似乎要外出。才木急忙追上去。

「你要去哪里？」

「厕所啦，厕所。」阵内一脸不耐。「别一直跟着我。你是花嘴鸭宝宝吗？去去去。」

阵内甩手赶走他，就这样丢下才木离开。

大门在眼前关上。过了数秒，才木才猛然意识到，厕所在办公室里面。他发现自己被骗了便立刻打开门，走廊上却已经看不见阵内的身影。他被甩掉了。

在才木于内心怒骂「那个臭大叔」时。

「他只是去摸鱼。」绵贯转动旋转椅，单手拿着马克杯回过头。「放着不管就好。」

「阵内先生总是那样吗？」

「大部分都在睡觉，不然就是跑去其他地方乱晃。」

「对对对。」柴原靠在椅背上点头。「反正又是去打小钢珠了吧。」

「公务员大白天就去打小钢珠……」光听头就在痛了。「真是税金小偷的好榜样。」

搞不懂。课长为何要指定那种人当他的指导官？需要指导的人反而是阵内吧？

才木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回到座位。

「一场比赛四支全垒打，好猛喔。」

柴原突然兴奋地说。他在用办公室里的电视看新闻节目。才木疑惑了一下之后才知道，他好像在讲职棒。某位选手在昨晚的比赛上打出四支全垒打。播报员面带喜色，朗读新闻稿。

「柴原先生喜欢棒球吗？」

听见才木的问题，柴原两眼发光。「我以前是棒球社，小学、国中和高中都在打棒球。」

他得意地说自己是第四棒的王牌选手，可惜不懂棒球的才木无法理解他的厉害之处。

「我是这位选手的粉丝。你听过他吗？佐藤俊也。」

「听过名字。他很有名。」

「没错，他很厉害喔。都已经是老鸟了，依然完全没退步。我小时候在棒球场请他帮我签过名，从那之后就一直支持他。」

那个节目会报导全国各地的新闻。得知炸弹预告只是恶作剧；从公寓六楼掉下来的幼童摔在车顶上，捡回一条命；高中生救了溺水的狗——正面的话题屈指可数，除此之物全是犯罪的报导。光昨天一天，全日本就发生了各种凶恶案件。杀人、暴力行为、抢劫——看见那一排标题，心情就不好。今天的主要话题似乎是涩谷发生的集团恐怖攻击事件。

才木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面向电脑。

过没多久。

『——下一则新闻。昨天发生了住在东京都内的男性重考生刺杀路人的事件。』

传入耳中的这句话，令才木反射性抬头，再度望向电视。萤幕上显示着「毒犯杀害三人」的字幕。是才木第一次处理的那起事件。

『在那之后，犯人遭到搜查员射杀。』

播报员冷静地述说。

就在才木盯着电视时——

「——才木，方便聊一下吗？」

葛城和他搭话，用大拇指指着门。看来是想叫他换个地方，一对一交谈。才木表示同意，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大楼屋顶，坐在生锈的长椅上。今天也是晴天，阳光舒适宜人。才木接过葛城递给他的罐装咖啡，正准备拉开拉环。

「手臂还好吗？」

葛城这么询问。

「没问题。只是被子弹擦过而已。」

「第一天报到就大吃苦头啊。」

「嗯，是啊。」

「怎么样？觉得跟阵内处得来吗？」

他开不了口肯定。

「不知道。」才木不禁苦笑。「如果你问我能不能跟抛下受伤的后辈迅速离开的人好好相处，老实说我没自信。」

才木真正的想法，是希望指导官赶快换一个人。

「我想也是。真是重大的洗礼。」

葛城笑出声来。一点都不好笑。才木这么在心中咕哝。

「不过，阵内的本性不坏。一开始就让你经历残酷的事件，也算是那家伙的父母心。」

会不会太抬举他了？才木在心中感到疑惑。阵内昨天的言行举止再怎么乐观解释，都不像想要培育新人的前辈态度。

「居然叫新人去对付随机杀人魔，真是不敢相信。这次只是运气好，否则一个失误，人质就会没命。」

光是想起昨天的经历，他就不寒而栗。再加上情绪亢奋的关系，昨晚他睡得不太好。

「阵内正是因为有自信不会演变成那样的事态，才敢派你出面。虽然那家伙不正经，工作表现倒是没话说。枪法也很准。」

枪法——才木闻言才想起来。

「……那个人躲掉了子弹。」

犯人离阵内不到两公尺。明明在他眼前开枪，子弹却没有射中。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因此才木没有看清楚，可是除了他躲掉子弹以外，想不到其他可能。

「那是阵内先生的能力吗？」

「对。」葛城点头。「那家伙眼睛很好。」

「DOPE影响了他的视力吗？」

「没错。那家伙拥有超人般的视力，能够不靠瞄准镜狙击远方的目标，枪法是整个团队数一数二的。不仅如此，只要集中注意力，连速度跟子弹一样快的移动物体都看得清，所以他也很擅长战斗。其他搜查机关也认同那个评价，像昨天那样被缺人的警视厅抓去支援的情况也不少。可以说他只是被人拿来当成外包的佣兵利用啦。」

「他很习惯处理那种事件。」

即使射杀了犯人，阵内依旧面不改色。不如说，他扣下扳机时冷静得吓人，脸上写着「只不过是驱除了一只害虫」。他至今以来究竟杀过多少人？

「你迟早也会习惯。」

这样真的是好事吗？才木心里浮现疑惑。

不仅限于阵内，日本现在的风气就是果断射杀凶嫌。刚才的新闻节目提到恐怖分子集团占据涩谷商业设施的消息，犯人持枪乱射导致死伤者多达二十五人，三名实行犯当场遭到射杀。

只有三名牺牲者的随机杀人魔事件，并未详细报导，彷佛只是一件芝麻小事。世人已经习惯毒品成瘾者引发的事件，毒品在现在的日本就是如此泛滥。

——是不是如同阵内所说，没空对毒瘾者一一表示同情？

有危险性的任务、难以应付的散漫前辈，再加上称不上顺利的第一步，这份工作他有办法做下去吗？才木快要失去自信了。

就在这时，葛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绷紧神情，疑似发生了什么事件。讲完电话后，他命令才木：「是跟毒品有关的杀人事件。叫阵内回来。」

据葛城所说，新宿中央署的辖区内发生了杀人事件。不晓得跑去哪里玩的阵内很快就回应召唤，回到办公室。案发现场位于离这里不远的立体停车场，阵内跟才木马上就动身出发。

才木坐进便衣搜查车的副驾驶座时——

「带枪了吗？」

坐在驾驶座的阵内和他搭话。

昨天发给他的贝瑞塔，此刻也收在腋下的枪套中。才木点点头说：「带了。」

「记得随时带在身上。」

「只是要调查犯罪现场，为什么要带枪？」

阵内毫不掩饰地叹气。「我们特搜课经常得上前线，很容易惹到犯罪组织。之前还发生过放假中的缉毒官全家一起去公园玩，结果被黑手党的小喽啰袭击，全家遭到杀害。缉毒官自不用说，在场的四岁女儿也中了五枪。在那之后，我们就规定要时常把手枪带在身上。」

他无言以对。贩毒组织很多都来自海外，性格激进又冷酷。因为被取缔的关系杀光搜查员及其家人以发泄怒气，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

「绝对要带枪。没上班的日子也一样。」

「好的。」

他只能点头。连开车移动的瞬间都伴随危险，才木铭记在心。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搜查车抵达杀人现场。立体停车场的地下楼层——其中一角拉起了封锁线。用黄色胶带围住的区域，停着一辆白色厢型车。中央署似乎正好在调查犯罪现场。印着数字与英文字母的黑色牌子放在各处，鉴识人员忙碌地拍照。面对如同刑事剧一幕的情景，才木自然而然紧张起来。

「缉毒部吗？」

中年刑警看到阵内，便开口说道。

「你好，本乡先生。」阵内低下头。看来他们俩认识。

名为本乡的男人自称是新宿中央署强制罪组的组长。中央署是年号随着犯罪率上升改成令和后新设的管辖机构，基于当地治安的关系，经常要负责处理跟毒品有关的事件，跟缉毒部打照面的机会大概也不少。

等到鉴识人员采证完后，阵内从胶带下面钻过去，踏进现场。才木也跟着照做。

本乡抬起下巴指向倒在厢型车旁边的尸体。

「是枪杀。正面中枪的。」

这个国家的枪杀事件，如今并不罕见。变更年号后，经济衰退导致失业率上升和非法入境者急遽增加，走私武器和秘密制造武器的案件也迅速增长，跟毒品一样。

「三发射中胸口，一发射中手臂，另一发在那里。」

本乡指向背后的墙壁。裸露的水泥墙上开了一个小洞，周围没看见子弹和弹匣，鉴识人员好像已经捡回去了。

「没发现凶器，疑似被犯人带走了。我们正在分析监视摄影机拍到的影片，但是这里刚好是摄影机的死角，八成不能寄望。」

男性死者的年龄落在二三十岁，头戴黑色鸭舌帽，身穿连帽外套和牛仔裤。他仰倒在地，胸口出血。

「被害者叫做辻川克之。姓名是透过钱包里的身份证得知的。有持有兴奋剂的前科，三年前出狱。」

「除了钱包，身上还有其他东西吗？」

「只有家里和汽车的钥匙。再来还有香菸吧。全都放在上衣的口袋里。」

这么回答完后——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本乡将厢型车的车门拉到全开。后座放着数个纸箱，里面装满袋装的白色粉末、磨碎的干燥植物，以及各种形状的药丸。看来辻川的职业是毒贩。

「没想到他在干毒品的流动销售。」

阵内拿出平板电脑接连拍下箱子里的商品。

「古柯硷、海洛因、摇头丸和兴奋剂。商品齐全到不像一般的小商人。还有疑似DOPE的毒品。」阵内用戴手套的手抓住毒品，仔细观察。「……药丸吗？卖这种类型的，不是中南美的贩毒集团，就是中国那边的黑手党。」

「推测是由组织供货，辻川再卖给客人。如果这里被他们用来当成交易地点，可以理解辻川为何故意把车停在监视器的死角。」

箱子里还有一叠收在钞票夹里的钞票，恐怕是贩卖毒品的收入。粗估有数十万圆。

针对这起事件——

「犯人的目的是什么？」

才木感到疑惑地说。

「我在研修时学过。近年来，毒贩遭到杀害的事件大多是为了行抢。失去理智的毒瘾者想要毒品，于是攻击毒贩，抢走他们的现金或商品，因此案发现场普遍会一片凌乱。」

「是没错。」

「不过，这辆车的内部很整齐。明明有一大叠钞票和稀有的DOPE，犯人却碰都没有碰，意即犯人的目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商品，比较有可能是想争地盘或与组织有关的报复行为。」

「反正八成是跟某个组织因为地盘而起争执，被拿来杀鸡儆猴。」

本乡这么说完——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派的人未免太菜了。」阵内嗤之以鼻。「开了五枪，有两枪没射中要害。要是我是组织的人，才不会雇用这种菜鸡。」

唯有这次，才木也赞成阵内的意见。

「或许犯人不是一开始就想杀辻川，而是突发性犯罪。」

在争执过程中激动起来，因为一时冲动而扣下扳机，然后匆忙逃跑——他没有看见过去的能力，但是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样想挺合理的。

这番话似乎触怒了本乡，他明显面露不悦。

「……我说错话了吗？」

才木感到不安，凑到阵内耳边询问。

阵内窃笑着小声回答：「只不过是一名毒贩被杀，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案件上——这才是搜查课的真心话。若是组织之间的抗争，就能丢给组织犯罪对策部对吧？可是，假如是毒贩的个人问题就另当别论了。必须澈底调查辻川的家人、恋人、友人，还有认识的人。」

「怎么这样……」简单地说，本乡看不起这个案件。才木不禁傻眼。「虽说被害者是毒贩，杀人就是杀人，怎么可以敷衍了事。」

「我脑中浮现忙昏头的警察互相推卸工作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

「鉴识报告书之后会送到课长那里。」本乡只留下这句话，就走到封锁线外面。

调查完一遍案发现场后，才木与阵内先回到办公室一趟。包含课长在内，特搜课的人似乎全部外出了，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才木拿出午餐，跟阵内两人独处的空间令他感到有点尴尬。今天也是吃便利商店的面包，是他在出勤途中买的。

阵内在隔壁的座位吃泡面。他的声音参杂着吸面声传入耳中。

「——不觉得很奇怪吗？」

阵内的声音传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疑问，使才木皱起眉头说：「什么东西？」

「被害者的随身物品，只有钱包、钥匙和香菸。」

「少带点东西比较好吧？毕竟他是毒贩。」

「他要怎么跟顾客取得联系？」

「……啊。」

才木终于察觉阵内的意图。

「你的第六感是不是有点迟钝？」

他无法反驳阵内的挖苦。为什么没有马上想到呢？被害者并未携带人人应该都会带在身上的物品——手机。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尤其是辻川这样的罪犯，理应会随身携带一两台无法监控的手机。

「有没有可能是犯人带走了？」

「谁知道。」阵内兴致缺缺地回答。「不能用你的能力随便推理一下吗？」

「办不到。那又不是可以自由操控的。」

无论如何，在收到中央署的报告书及验尸结果前，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不久后——

「——好，叫个外送吧。」

阵内突然这么开口。

「你不是刚刚才吃过泡面？」

「『外送』是暗号啦，暗号。」

才木一头雾水，无奈阵内好像没有打算跟他解释清楚。他无视错愕的才木，立刻拨打号码，对通话对象说：「我想叫外送。」

十几分钟后，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阵内咕哝道：「来了吗？」并且上前开门。

「久等了。」

走进办公室的，是一位头戴红色帽子，身穿Polo衫的年轻人。这身装扮怎么看都是披萨店的外送员，不过他的真实身份似乎不是一般的工读生。

「这家伙叫做山田尼可拉斯。」阵内为他介绍。「是特搜课(我们)雇用的S。」

「S……Spy的意思吗？」

「对。」

无法分辨名字是本名还是假名的男人，拿下遮住眼睛的帽子，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他带有小麦色的肌肤与单眼皮的细长眼睛，长得既像亚洲人，也像中南美那边的人。看起来是混血移民。

「尼可是民间的密探，平常都假装成毒贩或客人进出非法场所。他会收集跟毒品交易有关的情报，提供给缉毒部。」

阵内为他说明。

的确，金发再加上右耳带着大量耳环，这种非善类的气质完全可以融入地下世界，不过他的外貌似乎不单纯是为了塑造形象。尼可拉斯大方说明自身的经历。

「我把K他命混进自己进的茉莉里拿去卖，被客人发现灌水，跑去跟缉毒部举报我。三年前，我被这里的课长逮到时，他邀我共事，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当缉毒部养的狗。」

「唉，这种事并不稀奇。拉拢毒贩，派他去当间谍，是缉毒部常用的手段。」

阵内叫尼可拉斯过来，是想打听案件的线索。做完自我介绍后——

「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阵内拿出平板电脑，将萤幕朝向尼可拉斯。一看到尸体倒在杀人现场的脸部照片，他就点头说：

「啊——是辻川对吧？我认识、我认识。这家伙是老虎手下的毒贩。」

「老虎？」

「老虎组织。中南美那边的独占联盟在数年前送进日本的犯罪部队。作风非常激进，喜欢用拳头说话，热爱打城镇战。在街上大打出手的，大多是这些家伙。」

尼可拉斯坐到才木的桌上接着说：

「他在这个圈子挺有名的。因为人人都想当他的接班人。」

「接班人？他赚那么多吗？」

「辻川的客人好像都是大户。政经界的大人物、艺人，还有运动选手等，总之就是有钱有势的人。所以一堆人想要他的顾客名单。」

倘若杀害辻川的犯人目的在于顾客情报，手机不见就说得过去了。

「有特别可疑的人吗？」

「这个嘛……」尼可拉斯歪过头。「郊狼吧。辻川最近把客源拓展到横滨的VIP那边，被那些人盯上。」

「郊狼？」

「郊狼是主要以横滨为根据地的华人黑手党——」尼可拉斯稍事停顿，对阵内笑了笑。「这个新人什么都不知道耶。」

「他是昨天刚来的菜鸟啦。」阵内也咧嘴一笑回答。「尼可，抱歉，方便帮我查一下郊狼那边的情况吗？要是有可能跟辻川遭到杀害的事件有关的情报，就尽快通知我。」

「OK。」假扮成披萨店员工的间谍简短地回应完，便重新戴上帽子，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办公室。

3

在等待尼可拉斯回报潜入调查结果的期间，特搜课着手分析停车场的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根据新宿中央署送来的验尸报告，死亡时间推测在晚上八点到隔天凌晨两点。从监视器的影片来看，应该不会有错。辻川的车子是在晚上八点被停车场入口的监视器拍到。

要一一调查十支左右的停车场监视器，非常需要耐心。率先抱怨的，是负责查看出入口监视器的柴原。他整个人躺在椅背上抱怨：「这个真的很麻烦耶。」案发现场是地下共一层楼，地上共四层楼的自助式投币停车场，可以容纳四百辆左右的车辆。光是计算不停进出的车子数量，就让人头晕。

「我不行了。蓝光害我好不舒服。」

连阵内都在抱怨。他负责查看设置于地下二楼的两支监视器。他按住眼角呻吟，戴上爱用的眼罩，直接趴到桌上。

数分前，阵内也才说过要休息一下，出去抽过烟。才木叹了口气说：「请你认真工作。」

「我眼睛很好，所以比你更容易累。」

才木也慢慢明白对这个人说教没有意义。他选择无视阵内，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去拜托警方，请他们把分析结果卖给我们啦。」

绵贯对柴原的建议嗤之以鼻。「那个本乡大叔怎么可能轻易把功劳让出去？」

「确实。」

就在众人分工合作查看影片时，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葛城环视在跟电脑萤幕互瞪的部下们，满意地点头说：「哦，大家很认真嘛。」

「也有不认真的人。」绵贯瞥了阵内一眼。即使上司出现，他依然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我就知道。」看见明显在偷懒的阵内，葛城苦笑着说。「不过，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枣回来了。」

一名年轻男子跟在葛城后面走进办公室。对方是个二十出头，戴眼镜的矮小男人。柴原一看到他就乐得欢呼。绵贯也像松了口气般稍微面露喜色。从他们的反应就看得出，这位名为枣的年轻人是受到同事信赖的对象。

「才木，我跟你介绍一下。他叫做枣依央利，是我们课的情报分析官。」

枣低头说：「请多指教。」才木也报上名字。

他坐到没人坐的深处办公桌前。那里好像是枣的座位。放在桌上的电脑跟其他人的比起来讲究许多。萤幕的数量也比较多。

枣敲打键盘，立刻开始工作。

「我会对照从影片提取出来的车牌号码跟车主制作名单。顺便用人脸辨识软体侦测所有的影片，找出有前科的人。」

「真应该早点叫你回来。」柴原噘起嘴巴。「害我们浪费两天。」

「有什么办法。总部在追的案子今天才总算解决。」

据葛城所说，把才木调到特搜课的时候，蒲生部长开出的交换条件就是要借特搜课的情报官给他们用。如今他们在调查的事件解决了，枣才终于能够回到这里。

「剩下的部分交给枣，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阵内、柴原与绵贯三人同时从座位上起身。

「不。」枣摇摇头。「需要亲眼检查的工作，还是请大家继续做。」

有些部分是机器无法判断的，例如有无拍摄到可疑人物。三人勉为其难坐回椅子上。

就在这时，阵内的手机发出震动。看来有人打电话给他。阵内瞥了萤幕一眼咕哝：「尼可打来的。」紧接着便接起电话。

『——去横滨中华街，立刻。』

尼可拉斯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阵内将手机切换成免持听筒模式，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坐上搜查车。才木理所当然也——借用阵内说过的话，跟花嘴鸭宝宝一样——跟在前辈身后，坐到副驾驶座。

阵内发动汽车驶向横滨，同时询问原因：「怎么这么突然？」

『我得到有用的资讯。郊狼里面一个叫做宋的毒贩好像很可疑。那家伙明明因为熟客被辻川抢走而嫉妒得要命，三天前左右却突然心情变好，出手也变阔绰了，这个传闻传得满天飞。』

「三天前左右的话，正好跟辻川遭到杀害的日子同一天。」

「宋有可能杀了竞争对手辻川，抢走了他的顾客。」

尼可拉斯接着报告：『中华街有家叫做「龙龙」的麻将馆。宋常去那家店，听说每个星期三都会泡在那里一整天。』

今天是星期三，时机正巧。

「了解。」阵内回答，并且又慰劳密探一句：「辛苦了，尼可。」

他发动引擎，于白天举办的职棒比赛转播节目从收音机传出。名为佐藤的四号打者正好打出一支全垒打，播报员激动的声音传遍车内。

阵内皱眉关掉收音机。才木无法判断他是跟柴原不同，对棒球没有兴趣，还是不喜欢佐藤这位选手，但是他也没有特地询问的意思。

车子开了一段时间，抵达尼可拉斯所说的地点。位于中华街小巷子的角落，有一栋钢筋混凝土盖的四层楼高杂居大楼。那是栋老旧的建筑物，白色墙壁到处都像生锈似的变了色。一楼疑似是空店面，铁卷门深锁。二楼的窗户印着「听牌麻将龙龙」一行字，散发出粗鄙的氛围。

阵内抬头仰望大楼，嘀咕着说：「就是这里了吧。」他观察四周。里面没有电梯，想去二楼似乎得经由门口旁边的楼梯。建筑物后面是疑似员工专用的门与生锈的铁楼梯。

「你去守着后门。」

阵内这么对才木下达指示。

才木的能力正好在这个瞬间发动。

各式各样的影像浮现脑海。起初看到的是爬上楼梯，冲进麻将馆的阵内。才木照他说的在后门待命。阵内一踏入店内，就拿尼可拉斯传给他的脸部偷拍照片寻找宋。接着发现在里面的麻将桌前打麻将的宋，对他说：「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宋听闻却加以反抗，拿出托卡列夫手枪朝阵内开枪——看见了这样的影像。

「我也要一起去。」

才木坐立难安，向阵内提议。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分头行动的话，搞不好会有危险。」

阵内会受伤，还是会遭到抵抗被宋射杀——才木的能力无法预测。然而，唯有听从指示在后门待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这一点可以确定。他的能力在敲响警铃。

「又是第六感吗？」阵内叹了口气。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呢。」

「我是眼见为凭那种人。」

阵内转身背对才木。

「听好，给我乖乖照前辈说的做。」

该怎么办？才木陷入苦恼。堵住对方的逃跑路线确实是标准做法。阵内的做法并没有错，而且他也不能违抗前辈的命令。

但是他不认为这么做是对的。越接近大楼的后门，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彷佛在强烈主张不能待在这里。

烦恼过后，才木决定相信自己的能力，在途中停下脚步，赶回建筑物的正面——就在这时。「站住！」阵内的呐喊响彻四方。还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疑似是宋的男人迅速冲下楼梯，刚好跑到才木面前。

才木与男子四目相交。

宋似乎在那一瞬间判断才木是敌人，抡起拳头袭向挡在大楼门口的才木。

尽管只是临阵磨枪，他在研修时期接受过处理这种情况的训练，也学过格斗术。跟强壮得像美式足球选手的缉毒部魔鬼教师比起来，宋显得矮小又弱不禁风。

才木的右脚后退一步闪开攻击，宋便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失去平衡倒向前方，头部微微前倾。才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右手抓住宋的后脑勺，使劲用右膝撞击。猛力的踢击好像造成了轻微的脑震荡，宋的身体剧烈摇晃，踉跄着试图逃跑。才木从背后抓住宋的背，双手用力往回拉，将他按在建筑物的墙壁上，往心窝赏了一拳。宋轻声哀号，当场跪下。才木骑到他身上逼他趴倒在地，反扭他的手臂铐上手铐时，阵内才总算在面前现身。

要是他继续守在后门，搞不好会被宋逃走，连阵内这次都一脸尴尬。

「……可以让我解释一下吗？」

「请便。」

「有个大叔约我要不要打一局，我有点犹豫。这家伙在我犹豫时发现我，逃走了。」

「真希望是像样一点的理由。」

才木叹息出声。

「这样你愿意稍微相信我的能力了吗？」

阵内默默移开视线。

被铐上手铐的宋似乎放弃挣扎了，板着一张脸，却没有抵抗。阵内让宋就这样坐在地上，开始质问。他拿出辻川的脸部照片给宋看，接着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吧？」

「不。」宋嗤之以鼻。「不认识。」

「摆出那种态度对你没好处。」阵内语气平静。「我知道你跟这家伙有仇。我有数不清的理由可以逮捕你。去你家或你的车上搜索，应该能找到各种毒品。这样你怎么做生意？我们只是在找杀害辻川的犯人。看你是要在这边被我们抓住，还是要从实招来，让我们放你一马。你知道怎么做比较划算吧？」

宋一下就被阵内说服了。「……好吧，我说。」

「感谢协助。」

「我没有杀他。杀死辻川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偷了那家伙的顾客名单。」

之后，宋一五一十地招供。

事情的起因，是宋熟识的贵客发言。那位客人突然表示自己决定从其他商人那里买货，想要跟宋解除契约，改成跟售价比宋低，毒品品质又比较好的毒贩交易。

他们总是选在客人住的高级公寓交货。事先付款，收到钱后再假扮成送货人员将商品送到信箱或包裹投递箱。那位客人换成跟别人买货后，依然继续采用同样的交易手段。无法服气的宋守在公寓旁边监视，便看到扮成送货人员的辻川现身。

辻川在那个圈子里是有名的毒贩。跟许多知名客人有交情，当事人也会滔滔不绝地跟其他人炫耀，说他的手机里充满VIP客人的联系方式。

「都是他害我收入减半。」

地盘被乱搞一通，客人跑走的宋勃然大怒。夺回熟客，再抢走辻川的客人，就是宋的目的。他查到辻川常去的酒吧，从喝得烂醉的他身上偷走手机——在辻川惨遭杀害的那一晚。

「我只有做过这件事，没有杀他。」

他似乎打算欺骗辻川的客人「辻川目前被警察盯上，由我代替他」，贩售自己的商品。

「才木，联络中央署。」阵内下达命令。「说我们抓到凶杀案的重要证人了。」

宋立刻神色大变。「等一下，你不是答应要放了我——」

「缉毒部怎么可能放走毒犯啊？那叫怠忽职守。」

「……什么？缉毒部？」宋两眼圆睁大声嚷嚷。「原来你们不是条子！你竟敢骗我！」

「哪有。我从来没说过我们是警察。」

阵内故作无辜地回答。做这种工作，特搜课会招致贩毒组织的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才木这么心想。

「别开玩笑了！我要杀了你！给我记住——」

「好，麻烦你安静一下。」

下一刻，宋真的闭上了嘴巴。因为阵内赏了他一记强力的回旋踢。他的左脚踏上前，顺势旋转，右脚的脚后跟踢中宋的侧头部。其冲击导致宋的头部撞上大楼的墙壁，就这样当场昏厥。

才木的心情超越惊讶，抵达傻眼的地步。「……应该有更好的做法吧。」

「这样最快。」

——真亏他直到现在都还没被炒鱿鱼。

才木自以为没有说出口，却被阵内提醒：「你讲出来了。」

将宋交给警察后，阵内和才木离开中华街。关于宋神智不清的理由，阵内说明：「他自己在逃亡时跌倒，结果撞到头。」这是很显而易见的谎言。反正宋醒来后马上就会东窗事发。你干脆因为暴力行为而被告吧——才木在心里如此诅咒。

阵内一回到特搜课的办公室——

「枣，有个东西想麻烦你调查。」

就呼唤在里面的座位敲打键盘的情报官。

他想请枣调查的，似乎是手机。他将手机递给枣，并且开口：「这是辻川生前使用的。」

才木闻言愣了一下。「在哪里找到的？」

「宋的口袋。」

「难道——」才木感到错愕。「是你偷来的？」

「别讲得那么难听。我踹那家伙的时候，他的手机从上衣的口袋掉出来。我本来想交给警察，却忘得一干二净。」

又是显而易见的谎言。才木无言以对。

报警的期间，才木从阵内身上移开视线。他恐怕就是趁那段期间搜了失去意识的宋的持有物。然后在口袋里找到两支手机，判断不能用宋的脸孔解锁的那一支是辻川的，便偷偷拿走——八成是这么一回事。

才木为前辈的暴行感到头疼。「居然擅自带走物证……」

「之后再还回去不就得了？你太死板了。」

真是丝毫不容大意的男人。从今以后得仔细盯好他才行。才木如此下定决心。

「检查一下里面有什么吧。」

枣用连接线将手机与电脑连接在一起，汇入资料。

「辻川的客人中有名人的传闻，好像是真的。」

手机里有好几个资料夹，里面存了上百张照片。有政经界的大人物、艺人，还有运动选手等熟悉的面孔。每张照片都有如杂志记者拍的偷拍照，镜头捕捉到了可疑的交易瞬间。除此之外还有他们在派对上嗑药，处于亢奋状态的影片，无法开脱的证据多如牛毛。

「根本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嘛。」

阵内得意地这么笑道。

「看来辻川会用这些照片和影片威胁客人。我把删掉的讯息复原后，发现证据了。」枣边敲键盘边说。「他的副业是不经意展示出这些证据，恐吓一部分客人，向他们勒索封口费。」

「真是认真工作的家伙耶。」

「好贪心喔。都靠毒品赚那么多钱了，还想从客人身上榨出更多钱。」

「唉，反正是他们自己活该就是了。」阵内嘲笑道。因为想要毒品而跟毒贩接触，被抓住把柄的人不值得同情。「有动机杀害辻川的人，似乎多得数不清。」

「请看这个。」枣指向复原的对话纪录。「辻川被杀前，好像跟一位客人有约。」

购买DOPE的客人传来讯息说：「我想跟你谈谈。」辻川则回应：「晚上八点在平常约的停车场见。」

「假如宋的证言正确无误，辻川的手机在这之后马上就被偷了。」

「他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走出店外，前往约定地点——发生杀人事件的立体停车场。」

然后惨遭杀害。

「对方恐怕也是用无法监控的手机跟辻川交谈，所以想确定他的个人资讯，可能得花费一些时间。」

「那——」阵内提议。「传讯息给那家伙看看。问他：『是你杀了辻川吗？』」

才木耸了耸肩膀。「对方怎么可能老实回答。」

「我当然明白这点小事。在那句话后面补上『今晚九点，带十万圆到那个停车场。要是你敢不来，我就跟警察检举你』，伪装成辻川的同伴引这个人出来。」

阵内打算要求封口费，引出犯人。真的有办法那么顺利吗？「对方不可能没发现这是陷阱吧。」才木这么说着皱起眉头。

「你觉得嗑药嗑到疯的人，脑袋会那么清楚吗？」

——有道理。

阵内的一句话使才木闭上嘴巴。犯人是辻川的顾客。既然如此，代表他是毒瘾者。

毒品会夺走人脑正常的判断能力。只能简单思考，还会做出自我灭亡的行为。那副德行，才木已经看腻了。

4

才木与阵内将传讯息给犯人这个撒饵的工作交给枣处理，坐进轿车。

辻川遭到杀害的立体停车场似乎已经搜查、清扫完毕，恢复成原本的样子。约定时间是晚上九点。地点选在四楼，而非发生凶杀案的地下楼层。为了防止犯人轻易逃跑，此乃阵内的建议。地下楼层很接近出口，二楼又是能够直接跳下来的高度，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选择了最上层。

汽车停在四楼角落。周遭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对方真的会来吗？」才木感到疑惑。

「又有不祥的预感了？」

阵内侧目瞥向他。在麻将馆发生的那件事，或许让他稍微相信才木的能力了。

「没有。」

「那就继续埋伏。」

阵内把座椅放到最低，躺了下来。这个姿势实在不像有要埋伏人的意思。他边打呵欠，边摸着长出胡渣的下巴。

才木耸耸肩膀。「胡须还是刮干净比较好吧？你好歹是公务员。」

阵内还是一样邋遢。看来他是不会注意穿着打扮的类型。衬衫皱得厉害，身上还有股烟味。按照惯例没穿西装外套，肩挂式枪套与贝瑞塔露在外面。

对于才木的碎碎念，阵内搬出煞有其事的理由回应：「这样不是很好吗？比较不会被人怀疑是缉毒部。」

阵内正准备拿出香菸时，才木忽然发现。银色的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闪烁光芒。是婚戒吗？有点意外。

「阵内先生结婚了吗？」

「对啊。」

「尊夫人想必是个大好人。」

才木本来想讽刺他————居然忍得了这么散漫又邋遢的男人，那名女子的胸襟究竟多宽广啊？

「是啊。」阵内面不改色地回答。「她还在的时候，是个好女人。」

——她还在的时候。

才木忍不住想像阵内使用过去式的含意。是他们已经离婚，阵内对她还有留恋吗？还是对方已经不在世上？无论如何，可以确定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才木没有勇气继续深入，闭上嘴巴。

阵内收起香菸，彷佛在表示才木扫了他的兴。气氛尴尬。说不定只是他自己这样觉得。在他思考该如何改变话题时，一道人影进入视线范围内。那是一名身穿运动服，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他就像跟人有约般左顾右盼，用手表确认时间。

「就是那家伙。」阵内咕哝。

「是啊。」

「我去吧。」

「一个人没问题吗？对方搞不好带了枪。」

尚未找到事件的凶器。倘若那名男子是犯人，他有可能持有手枪。

「你在场反而会扯我后腿。」

才木在阵内下车前叮咛他。「这次可别杀了他。毕竟他只是嫌犯。」

「是是是。」阵内不耐烦地回答。「我知道。」

阵内握住车门把手的下一刻，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他的能力发动了。黑白影像浮现在脑海——男子对表明身份的阵内开枪。子弹没有射中阵内。因为他闪开了。男子因子弹用尽而惊慌失措，转身就逃。然而，他接着发现守在出口的才木，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阵内拔枪摆出射击的姿势。男子冲往停车场角落，试图从阵内手下逃离，就这样跨过围墙跳下去。不晓得是为了逃亡，抑或是想要自杀。男子的动作没有一丝迷惘。他的身体直线坠落，摔在水泥地上，当场断气——是个令人不适的画面。

才木想要告诉阵内，无奈为时已晚。他早已下车，正准备与男子攀谈。

得想办法才行。才木如此心想。这样下去，那名男子说不定会摔死。至少才木的能力是这样忠告他的。

才木迅速移动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他踩下油门赶往停车场外面，开下坡道猛力撞破闸门，停在建筑物旁边。影像中的男子应该正好在这附近坠楼。

枪声突然响起，才木连忙下车。

这个瞬间，有人从上空坠落。

一声巨响。是金属的凹陷声。男子摔在搜查车上，车顶被撞得变形。

男子因剧烈的痛楚而呻吟——太好了，看来他捡回一条命。才木松了口气。在他将男子拖下车、铐上手铐时，发现他受伤了。腿部受伤。推测是企图逃亡时被阵内射中的。唯有这部分跟才木看到的影像不同。

阵内的身影从远方出现。他一面跑来，一面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好像是在叫救护车。阵内挂断电话瞪大眼睛。「亏你知道他会摔在这里。」

「老实说，这是一场赌注。」

幸好结果跟影像中一样，犯人才能得救。

他仔细观察男子的脸。

「阵内先生，这个人是——」

才木大吃一惊。

是家喻户晓的人。

「嗯。」阵内也有点惊讶。「是佐藤。」

佐藤俊也——职棒选手。前几天，他在一场比赛中打出四支全垒打，蔚为话题。柴原也曾经提到这件事。连不懂棒球的才木都听过这位明星选手。

佐藤是辻川的顾客。换句话说，他经常使用DOPE。

才木想起他的粉丝柴原，感到失望。「他在那场比赛上，也服用了DOPE吧。」

职棒比赛实施药物抽检的频率约为两个月一次，受检者采随机抽选。这个制度从平成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是个甚至有人直到退休都从未被抽检过的松散制度。

「为什么要碰毒品这种东西？」

他应该是个有实力、有天分，而且又有资历的选手。那么幸运的人竟然会碰毒品，才木无法相信。

佐藤抬头——

「……你问我为什么？」

瞪着谴责他的才木说。

「就算我跟你说，你也无法理解我们这种人的心情吧？」

佐藤因身体的疼痛而神情扭曲，无力地蹲在地上。他露出嘲讽的笑容接着说：

「什么时候被炒鱿鱼都不奇怪。不拿出成果就活不下来。肌力衰退就养不活自己。即使如此，又没有别条路可走。你们肯定想不到我们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吧。」

「……啰嗦死了。」

阵内突然打断他说话。

「我们？少夸大主词了。全世界的运动选手都在嗑药吗？不是吧？」他抓住佐藤的衣领，难得加重语气。「你是怎样？全是你自己的问题好不好？去依赖兴奋剂不是因为你承受不住压力，而是你输给了自身的软弱不是吗？大家都在战斗，你却逃去选择轻松的手段，就这么简单吧？」

佐藤被阵内的气势震慑住。

万一他又动粗就糟了。才木急忙介入其中。「阵内先生，适可而止吧。」

「你自己要选这条路，少在那边抱怨。」

阵内不屑地这么说，放开他的衣领。

「……没打出全垒打的你和染上毒瘾的你。粉丝不想看到的，会是哪一边呢？」

佐藤皱起了脸。他似乎无法承受阵内残酷的评论，垂下头开始自白：「不该是这样。」

他说自己起初只是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数年前，佐藤陷入严重的低潮，在比赛中无法击出安打的日子越来越多，这时出现一位充满活力的新人。这样下去，先发球员的位置会被抢走——这时，辻川透过熟人的介绍，与心焦的佐藤接触。佐藤试着服用辻川给的DOPE，有种肉体与精神都焕然一新的感觉。当天他在比赛中打出两支全垒打。

之后他就澈底上瘾，无法抵挡诱惑，戒不掉毒品。每次打不出安打，佐藤都会依赖毒品。过了一年产生抗药性，药效的持续时间减少，滥用的频率增加。久而久之，他害怕在没有使用DOPE的情况下参赛。

「我原本并没有打算杀他。」佐藤抱住头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刚好是在那个时候受到辻川的威胁。辻川开始拿照片及影片威胁他，逼他支付封口费。不管他付了多少钱都没完没了，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公诸于世。佐藤心生恐惧，为了逃避压力，对毒品的需求变得更高了。他陷入绝望，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威胁一辈子。

佐藤跟辻川见了好几次面，拜托他别再这么做，希望能够到此为止。然而，辻川并没有听进去。案发当日也是同样的情况。辻川搬出借口说：「这是用来把毒品送到大名人佐藤手中的手续费。有意见就去找其他毒贩吧。前提是你能够接受这段期间一直打不出安打。」佐藤闻言，气得脑袋发热。他抓住辻川，要他删掉证据。

在两人扭打的期间，佐藤看见辻川插在腰间的手枪。他下意识抽出那把枪，枪声响起。佐藤猛然回神时，辻川倒在地上血流不止。他惊慌失措，直接逃跑——这些就是案件的真相。佐藤哭着不停自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旦对它出手，就会失去一切。」阵内低声说道。「那就是毒品的力量。」

鸣笛声传入耳中，救护车与伪装警车围住才木他们。阵内向跑过来的本乡刑警说明状况。

「——佐藤先生。」

才木叫住被抬进救护车的佐藤。

「请你重新开始吧。戒掉毒品，好好赎罪。因为肯定有人愿意支持你。」

他没有回应。车门关上，救护车开走了。

治疗完伤势的佐藤，之后应该会接受警方的强制罪组、毒品对策组，以及缉毒部的讯问。只要查出介绍辻川的熟人是谁，或许可以成为契机，解决近年来在职棒界蔓延的兴奋剂问题。

虽然佐藤断言其他人无法理解，才木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专业人士的世界生存竞争激烈。佐藤八成随着年纪增长感觉到自己退步了，为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感到焦虑，在精神方面被逼入绝境，毒贩则在这时乘虚而入。

「柴原先生应该会很难过吧。毕竟他说过自己从小就是那个人的粉丝。」

「对佐藤而言，粉丝无法阻止他走上歪路，这件事应该最令柴原难过。」

阵内这句话深深刺进才木心中。假如佐藤心里留有那么一点「不想让支持自己的粉丝难过」的心情，理应不会发生这种事。

看着逐渐远去的救护车——

「真可惜。」阵内就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明明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跟人一较高下，却跑去依赖毒品。」

才木有点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会说出如此感性的台词。

「阵内先生也玩过运动吗？」

「为什么这样想？」

「隐约有种感觉。」

「又是你擅长的第六感？」

「单纯的直觉。」

阵内叼着香菸回答：「我玩过棒球。以成为职棒选手为目标，每天拼命地练习。」

才木心想，从他现在的工作态度来看，还真是意想不到。

「原来你还有那么可爱的时期。」

「只维持到小六而已。」阵内面露苦笑。「当时我的DOPE能力觉醒。之后多快的球在我眼中都跟静止没两样，随随便便都打得中。拜其所赐，我稳坐在先发球员的位置上，却对棒球失去了兴趣。」

这个人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才木不禁想像。那个能力方便归方便，相对地，也有只有这个人懂的难处。

阵内点燃香菸，眯起眼睛。

「尽管应该也能隐瞒自己的能力，成为职业选手，我总觉得不太好。跟作弊一样。」

「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为何？」

「你看起来是喜欢作弊的人。」

「你这家伙。」阵内这样骂了句，轻戳才木的脑袋。

「怎么说呢，真是讽刺啊。有渴望能力的人，也有为此感到困扰的人。」

佐藤追求超出自身能力的表现，忍不住对DOPE出手。阵内则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一决胜负，没有依赖DOPE。

「DOPE最大的罪恶，就是给每个人使用毒品的理由。」

他吐着烟这么说。

才木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跟阵内好好说话。等到他抽完那根菸后，才木坐进车子。车顶严重凹陷。阵内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奸笑着威胁他：「我看你要被课长骂喽。」

汽车发动，于夜晚的街道行驶。在开回特搜课办公室的路上——

「——喂。」阵内跟才木搭话。「你为什么会加入缉毒部？」

该如何回答？才木烦恼了一瞬间，最后决定据实以告。

「我的母亲是毒瘾者。」

反正就算他避而不谈，迟早会被发现。

「她现在住在毒瘾者用的更生设施。我从小就一直看着母亲因为戒不了毒，受尽折磨的样子。所以，我不希望这样的人继续增加。」

阵内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仅仅回道：「原来如此。」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会加入——」

原本在警视厅工作的男人，为何会成为缉毒官？他正想询问那个理由，却遭到妨碍。手机的震动声传遍车内，有人打电话给他。

「——喂，我是才木。」

才木接起电话，回答他的是男性的声音。『才木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关于令堂的状况，有急事要通知您。』

从那紧张的语气即可听出，事情非同小可。跟能力无关，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我明白了，我马上过去。」他这么回答后，便挂断电话，对坐在驾驶座的男人开口：

「……不好意思，阵内先生。可以请你在这边放我下车吗？」

他隐瞒详情，说明临时有急事要办，请阵内让他直接回去，阵内便在最近的车站让他下车。才木叫了计程车，告知目的地。目的地是刚才提到的那间更生设施。他先前通话的对象是那里的所长。

设施位于东京都内。虽然外观与监狱相近，里面的人也大多是反覆使用毒品的前罪犯。走投无路的家人最后寻求协助的壁垒——近年来，毒品使用者急遽增加，导致全国都在增设这种毒瘾者专用的更生设施。

才木抵达设施，一名身穿白袍的中年男子前来迎接。对方平常相当温和，今晚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凝重。他是这间设施的所长，才木长期受到他的照顾。

才木被带到所长室。看见放在木桌上的东西，他目瞪口呆。

——是毒品。

白色粉末。古柯硷？海洛因？还是兴奋剂？事到如今，毒品种类并不重要。重点在于这些毒品是从哪里来的。

「今天早上，帮令堂打扫房间的员工发现了这个。」

才木闻言为之愕然。「咦——」

他是为了不再让母亲使用毒品，才将她隔离在设施中。没想到——究竟是谁把这种东西带给母亲？才木内心萌生近似于愤怒的情绪，握紧拳头。

「听说最近有许多以更生设施为目标的私卖犯。」所长向他说明。「他们伪装成熟人，跟治疗中的收容人接触，把毒品混在慰问品中送进去。除了美和子小姐，还有几位这间设施的收容人被盯上。」

美和子是母亲的名字。

所长低头致歉：「真的很抱歉……是我们疏忽了。」

真不敢相信。母亲居然偷偷从探视人手中取得毒品。「家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

「根据纪录显示，那名毒贩第一次来探监，是在大约三个月前。」

三个月——才木感到强烈的失望。母亲这三个月都在使用毒品。她明明答应过不会再犯。

「我能跟家母谈谈吗？」

「好的，请到接见室。」

才木离开所长室，走在长廊上。接见室有三个用隔板隔开的窗口，可以隔着玻璃用电话交谈，构造跟美国的监狱一样。

他坐到右边的区域。过没多久，母亲身穿收容人的制服——水蓝色毛衣，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出现。她的脸色有点差，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一坐到面前，才木便将话筒拿到耳边。

「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戒不掉毒品？他有一堆想质问她的问题。

「……优人，求求你。」母亲没有拿起话筒。「快放我离开这里。」

含糊不清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

「这家医院在做人体实验。」

「妈，听我说。」

「好吗？妈妈求求你。再待在这里，妈妈会疯掉。求求你，优人。」

在眼前呐喊妄想的母亲，令才木感到无比的无力感。

——你明明答应过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每个月支付昂贵的设施费，频繁前来探望母亲，不断鼓励她要重新来过。

结果，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根本没有打算要改变自己。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放我出去！」

母亲大叫。

「放我出去！优人！放我出去！」

母亲嘶吼着不停敲打玻璃。即使拳头出血，透明的隔板都染红了，依然没有停手。

才木咬紧下唇。

「……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战斗？

为什么不愿意抵抗？为什么输给了诱惑？儿子如此心碎，母亲却无法理解。

再努力都无可奈何。因为她没有那个意愿。这点令他心急难耐。

他快要撑不住了。

自己早已察觉，想要放弃的念头开始在心中萌芽。说不定真的没救了。说不定怎么做都无法让她不再依赖毒品。说不定如同阵内说的一样，毒瘾者永远不会更生。

对她来说，儿子的存在根本无法成为遏止的力量。完全没有「儿子会伤心，所以我要戒毒」这种想法。

不仅如此，比起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素不相识的毒贩来探视，她反而更高兴。这件事令他空虚、悲伤又无助。

「放我出去！放我离开这里！」

她的语气变得粗暴。母亲拿起话筒，用话筒敲打玻璃，试图将其敲碎。她两眼充血，甩着一头乱发，面目狰狞地不停殴打玻璃——那副模样使他想起年幼的记忆。母亲药物成瘾，是在才木小学的时候。她经常在毒品用完的时候大闹，像现在这样拿物品发泄，严重时会殴打才木。恢复冷静后，她总会道歉。对不起，优人，你的妈妈是这么差劲的人——母亲总是哭着从手臂注射毒品，以自身为耻。

两位工作人员按住陷入错乱、行动不受控制的母亲，把她带到里面。

才木说不出话。

把脸埋进桌子。

——连家属都会希望他们消失。

阵内当时说的话掠过脑海。母亲的面容与阵内射杀的那名男子重叠。

既然无法恢复原状，干脆就这样——才木摇摇头，驱散不由得浮现心中的念头。

在这边放弃的话，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流水。

唯有他必须一直站在母亲这边。他期望着总有一天，这份心意能够传达。

还不能屈服。才木激励自己，抬起头来。

第一卷 03 syndicate

1

在吵闹得刺痛鼓膜的店内，阵内茫然凝视着由上往下滑落的大量银色珠子，彷佛在看天上的白云。

阵内不是第一次怠忽职守。没人要求出动的话，也没什么事情好做。阵内把麻烦的文书处理工作丢给其他人，溜出办公室的频率增加了。再加上那副体现了散漫一词的模样，其他人也开始把阵内铁平这名男子看成那样的人，久而久之，同事也觉得「反正他八成又是去摸鱼」，放弃管他，最后连找都不愿去找他了。

正因如此——

「——你在做什么？」

阵内觉得自己很久没有遭到谴责。

他右手放在原位，回过头便看见一名年轻男子板着脸站在那里。他是上个月刚到关东信越厚生局缉毒部特别搜查课就职的新人才木，阵内被迫照顾的后辈。

「看不出来吗？打小钢珠。」阵内若无其事地回答。「你也是来打小钢珠的？」

「怎么可能。」才木一脸无奈地回答。他提高音量，以免被店内的噪音盖过。「打电话给你也不接，所以我是来接你的。」

「我没听见。真亏你知道我在这里。」

「葛城课长说：『反正八成是去打小钢珠。』」

阵内咂了下嘴。鸡婆的家伙。

「涩谷好像发生了杀人事件，听说被害者是毒贩。课长叫你去确认跟我们现在正在查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啊——」

上个月，东京都内各地发生了以收容毒品成瘾者的更生设施为目标的私卖事件。最大的问题在于，受害的设施之一与厚劳省有关。在他们的辖区做生意，无异于让厚劳省与缉毒部蒙羞。高层向他们施压，要他们优先查出毒品来源逮捕毒贩，迫使关东圈的缉毒官们一同出动搜查，无奈过了一个月，犯人仍未落网。高层失去耐性，决定派出特搜课调查这起事件。

「就算派我们调查，结果也不会改变。」

到头来，是面子问题。阵内早就看穿部长应该只是想利用特搜课，营造「我们正在全力调查」的形象给厚劳省的高官看。纵然他缺乏干劲，新人则不然。才木态度积极。或许是跟家人有关，他才无法心平气和地看待这起案件。

「好了，走吧。」

才木抓住阵内的手臂，用力拉扯。「我打得正开心耶。」阵内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右手，离开座位。

警视厅搜查一课已经抵达案发现场正在搜证，数辆搜查车停在耸立于市中心的高塔式大楼前。阵内他们走进并排的四部电梯的其中一部，按下三十五楼的按钮，被害者住在那层楼的边间。阵内在出入现场的刑警中发现自己的熟人——过去在警视厅上班时的同事户仓。

「跟阵内共事很累吧？」

户仓苦笑着问道。

「是的。」

「你也否认一下好不好。」

「一不注意就会马上乱跑，很让人头痛。」

户仓笑出声来。「这家伙从以前就是那样。就读警校时，他也一天到晚溜出宿舍——」

「喂。」阵内打断他，结束这个话题。「不用讲那么多废话。」

两人在户仓的带领下穿过封锁线。房间是三房一厅的格局，玄关的左手边是厕所，正面是卧室。户仓带他们前往右边，打开走廊上的门。

这里似乎是洗澡的地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洗手槽，前方则是浴室。尸体就在那里背对浴缸，侧躺着倒在地上。被害者的年纪约三十岁，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然后额头上有一个弹痕。没穿衣服，应该是在冲澡时遭到偷袭。

「被害者名为川添拓司，是白鸦的干部。」

户仓望了尸体一眼。

「白鸦？」

他为面露疑惑的才木说明：「以东京当地盘的多国籍黑手党。」

白鸦——新兴的国际犯罪组织，至今依然谜团重重，据闻干部全是DOPER。他们将间谍派进犯罪组织、搜查机关等各个地方，在地下世界从事公安类的活动。

「看看这家伙的背。」

经户仓这么一说，才木绕到尸体背后。「有刺青……是翅膀吗？」

「乌鸦的翅膀。白鸦的干部背上统统有这种刺青。」

遗体的背部是什么样子，阵内用不着看也知道。一对巨大的翅膀是白鸦干部的证明，对这方面的搜查人员而言是常识。尤其是阵内，他再清楚不过。

杀死妻子的男人，背上也有同样的刺青。

他将目光从尸体身上移开，户仓探头观察他的脸色。「你还好吗？」他低声关心。户仓是他的老朋友，知道那起事件，也有参加妻子的葬礼。阵内以笑容代替回答询问：

「我记得白鸦目前在跟仁龙会抗争吧？」

关东仁龙会是经历至今以来暴力团对策法的严格取缔后，唯一幸存的日本最大暴力团组织。尽管是不能尽信的情报，这个组织是国家刻意留下的必要之恶，因此有人认为其高层跟政经界建立了人脉关系，主要资金来源是毒品与武器。疑似还有涉足卖淫与器官移植为目的的人口贩卖。

「没错。」户仓点头同意阵内。「上个星期也才刚发生过白鸦的小喽啰狙击仁龙会二把手的事件。」

「这次是为了报复吗？」

「可能性很高。若是如此，应该要由药物枪械对策课负责。」

阵内与才木移动到客厅。这是没有生活感的房间，只有堆在一起的纸箱，没看到引人注目的家具。俨然是刚搬完家，还没整理行李的状态。

纸箱里面全是毒品。摇脚丸、海洛因、摇头丸、大麻——全是在美国缉毒局(DEA)的分类中被列为一级的危险毒品。

「这个房间似乎是商品的仓库。」

阵内望向身旁的新人。才木始终不发一语。

「怎么了？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这位新人是能力类型相当罕见的DOPER。他似乎拥有超乎常人的第六感，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事，会以影像的型态浮现脑海——跟幻觉一样。阵内起初也半信半疑，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抢先行动，迫使他不得不相信。

才木的能力跟预知未来不同，未必会发生一模一样的事件，仅仅是能看到其中一种可能。除此之外，跟阵内和绵贯等其他的特搜课成员不同，他好像不能自由操控能力，说不定是还在成长阶段。

「我不确定就是了。」才木先打了个预防针。「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是什么？」

「黑道的敢死队，会在这种地方动手吗？」

才木环视周遭，疑惑地歪头。「既然川添拿这里当做生意的据点，那么他的同伴或手下照理说也会进出这个房间。只身闯入敌阵，只用一发子弹杀死那么魁梧的男人，我不认为那是底层成员的工作。」

才木说的也有道理。组织之间的抗争，通常会在移动途中下手。瞄准回家或出门时露出的破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狙击目标，是成功率最高的手段。像这次一样杀入敌阵的案例，可以说几乎没有。

「犯人要不是对自己的技术相当有自信，就是不只一人。」

「虽说是为了报仇，没把毒药偷走也很奇怪。」才木一面拍摄纸箱的内容物一面说道。「这么昂贵的商品一应俱全，居然碰都没碰一下，不觉得有鬼吗？」

「是这样吗？我倒认为赶快逃走比较聪明。要是因为起了贪念，悠悠哉哉地把货搬走，那样才引人注目。」

「是没错。」才木一副无法释然的样子。「包含这一点在内，感觉不太像黑道，不如说太精明了。我不知道适不适合用这种词形容杀人犯，但是他的犯罪手法满有格调的。」

犯人十分冷静，现场过于整齐，动机不像是报复——才木似乎想表达这个意思。阵内随口回应：「搞不好外包给那方面的专家了。」

将现场调查一遍后，并未发现跟案件有关的线索，阵内决定带着才木回到办公室。

缉毒部特别搜查课的据点位于新宿，盖在偏僻场所的办公大楼。虽然装成名为「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的一般企业进驻的样子，其实是特搜课的伪装。整栋大楼都是缉毒部的，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训练室，四楼则是证据保管库。

两人将车子停在一楼的停车场，搭乘电梯前往二楼。然后用钥匙卡解锁，走进办公室。他们的同事柴原、绵贯、情报官枣，还有课长葛城都在里面——特搜课全员到齐。

必须跟课长报告。葛城的办公桌在用玻璃墙隔开的小房间里。阵内隔着玻璃跟他对上目光，小声询问：「现在方便吗？」葛城是拥有超人般听力的DOPER，只要集中注意力，即可从回音掌握人类与物品的位置和大小，甚至能够使用所谓的回声定位。再小的呢喃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看见葛城点头后，阵内打开办公室的门，在葛城开口前进入正题。

「遭到杀害的，是白鸦的干部。根据搜一的调查，似乎没有前科。不仅如此，那家伙甚至连户籍都没有，八成是非法移民或无户籍国民。虽然死者的身份证上印着川添拓司这个名字，推测是伪造的。」

「关于这件事——」葛城面色凝重。「刚才我接到本部的报告，那个人好像是公安间谍。」

「……啊——」阵内发出声音。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他没有户籍。」

间谍会被消除跟生平有关的一切资讯，给予新的身份。既然是公安派去潜入组织的人物，被害者的经历充满谜团再正常不过。

「不。」葛城否定。「正确地说，是他让曾经是白鸦干部的男人倒戈，并且从对方口中套出情报的样子。公安答应给他高额报酬与全新的身份，可惜他在逃到国外前就被杀了。」

「意思是，纯粹是内部纠纷吗？」

「可能性很高。」

简单地说，这次很可能是组织内部的清算，而非组织之间的抗争。组织发现川添向当局提供情报，决定处理那个叛徒。

「那些家伙还是老样子，实在有够难缠。」葛城叹了口气。「白鸦这个组织依然神秘的原因就是这个吧。」

时至今日，各种搜查机关派出密探潜入白鸦，试图揭露内情。然而不知为何，很快就会被看穿，密探总是没获得多少情报就被灭口，结果只知道他们很擅长谍报战。他们也在各种组织中，拥有帮忙提供情报的合作对象。

「如果川添是公安的狗，他跟我们在查的案子大概没有关系。不过嘛，房间里的商品跟那名毒贩卖到更生设施的古柯硷是不同批货，不管怎样应该都查错人了。」

「是啊。」

阵内报告完毕后，葛城望向玻璃墙外。他瞥了坐在电脑前的新人一眼，突然提问：「才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对他就没有什么感想吗？」葛城耸耸肩膀。「例如他很听话，或是可以派上用场等。」

「嗯……很啰嗦。」

上司似乎不满意阵内挤出来的答案。「还有吗？」

一板一眼、死脑筋、模范生、不可爱——阵内把浮现脑海的词汇搁在一旁，斟酌用词。

「颇有正义感的，但是我不确定他适不适合特搜课。」

特搜课在缉毒部中是最非主流的团队。不只游走在法律边缘，澈底违法的工作也不少。那个模范生受得了这种类型的任务吗？他有办法在紧要关头扣下扳机吗——不过，新人的工作状况与他无关就是了——目前他无法清楚回答。

葛城就像在调侃他似的笑了出来。「光是能跟你共事一个月，就够适合了。」

「什么意思？」

「忍耐力及格的意思。」

「真失礼耶。」

阵内移开视线。

他不经意看到放在桌上的手册，封面上写着「秀圣研讨会」的文字。阵内指着它询问：「那是什么？」

「噢，这个啊。」葛城尴尬地藏起手册。「补习班的宣传手册。我女儿明年要大考，内人一直在唠叨，叫我帮她找间好补习班。那间补习班好像挺有名的，学费也贵到不行。」

「令嫒几岁了？」

「十七，今年高二。正处于叛逆期，害我头很痛。」

妻子啰嗦，女儿叛逆——上司无关紧要的怨言，对阵内来说根本是炫耀。他在心中自嘲：「我的想法真是扭曲。」自己仍旧无法放弃理应可以握在手中的未来——他被迫面对这个事实。

跟葛城闲聊几句后，阵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到椅子上时，斜前方的绵贯回过头。「阵内先生，你今晚有空吗？」

「有啊。」阵内露出坏笑。「干嘛，小光？要找我约会？」

才木从旁插嘴：「那样算性骚扰喔。」

「开玩笑的啦。」

阵内板起脸。这家伙还是一样很啰嗦。

「竟敢性骚扰绵贯小姐。」柴原笑了出来。「前辈不要命啦。」

「你这句话也挺没礼貌的喔。」

绵贯早已习惯阵内的玩笑话，看起来并未放在心上。她面不改色地回到正题。「要不要大家一起帮才木办欢迎会？他到职一个月了，我们却从来没有出去喝过酒。」

「等等。」柴原开口。「我不记得自己加入特搜课的时候，有人帮我办欢迎会。」

「那就一起办吧。今晚是才木跟柴的欢迎会。」

「……我在这里做五年了耶。」

绵贯无视垂下肩膀的柴原询问：「阵内先生，你要参加吗？」

「课长去的话，我也去。」

「为什么啦。」语毕，柴原猛然察觉。「……啊，我懂了。因为课长不在，就是由你买单。小气鬼。」

「随你怎么说。」

一行人难得准时下班，移动到另一个地方。才木的欢迎会会场选在位于新宿，一间名字叫做「SPICE」的爱尔兰酒吧。虽然店名品味不太好，由于是藏身于后巷的秘密店铺，离工作地点又近，是特搜课常去的店。阵内也经常在下班后晃过去。平常他大多坐在柜台一个人喝酒，今天则有一大群人，因此众人被带到里面的大桌入座。

他们在课长葛城的带领下干杯。好久没有整个团队像这样齐聚一堂了。工作极度繁忙的缉毒官，只有这种时候会配合彼此的假日一起喝酒。他们在这珍贵的休息时间聊得十分热络。

「好想跟大家一起去员工旅游耶。」

提出这个不切实际建议的，是一天到晚抱怨工作太忙的柴原。

「可以理解。」绵贯加入话题。「我想泡温泉。」

「绵贯小姐这个年纪的女性，马上就会提议要去温泉。」

「我讨厌温泉。其他人泡过的洗澡水脏死了，我不敢泡。」

听见阵内这么说，才木惊讶地咕哝：「……你在奇怪的地方有洁癖呢。」

「我想去国外。」枣兴奋地说。「可不可以拿共同搜查或研修当借口，想点办法啊？」

「国外也不错。」柴原两眼发光。「课长，去拜托DEA或澳大利亚联邦警察(AFP)看看啦。」

葛城独自喝着无酒精啤酒，露出苦笑。「那样就只是一般的研修，而不是员工旅游了。」

餐点送上桌来。有香肠拼盘、德式煎马铃薯、带骨鸡肉、泡菜、综合坚果——下酒菜摆满桌面，中间则是绵贯点的牛排和披萨。绵贯是这支团队里数一数二的大胃王。她拥有那样的能力，卡路里消耗量应该也不寻常。

喝完第一杯啤酒时，阵内点了一瓶龙舌兰。除了课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口杯。

他将其中一个杯子放到才木前面。

「……我不喜欢龙舌兰。」

才木皱着眉头说道。

「怎么？你不喝我的酒？」

阵内不容分说便把酒倒进杯子。

「你这是酒精骚扰。」才木明显面露不悦。「好恶劣的职场。」

众人一口气喝光龙舌兰的一口酒。特搜课里酒量最好的绵贯，刚喝完就又倒了一杯。才木则板着脸说难喝。

「我搞不懂酒到底哪里好喝。」

不只龙舌兰，才木似乎原本就不喜欢酒。

「这个东西会让人上瘾啊。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超舒服，怎么戒都戒不掉。还能让人忘记讨厌的事情。」

「……那不是跟毒品一样吗？」

阵内制止想要点姜汁汽水的才木，帮他倒了第二杯龙舌兰。

欢迎会在换日前散会。以新人的身份接受完洗礼的才木，垂着头瘫坐在店门口。他烂醉如泥，站都站不起来。

「是阵内先生把他灌醉的，所以请你负责送他回家。」

「是是是。」阵内点头回应绵贯带刺的话语。

目送绵贯坐进计程车后，阵内叹息出声。看到新人毫无防备地醉成这样，他不禁担心才木有办法担任取缔官吗？阵内一面吆喝，一面抓住才木的肩膀摇晃。

「喂——才木，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看来不怎么好。

阵内让才木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拖着他走路。他拦了辆计程车，把才木塞进去之后跟着上车。阵内一边祈祷他不要在途中呕吐，一边将目的地告诉司机。才木家的地址是课长告诉他的。

在车上的时候，才木自始至终都把头靠在车窗上，有气无力。

「……阵内先生。」

才木突然开口。

「怎么了？」

「……这份工作，我做得下去吗？」

他两眼无神，口齿不清。可是，这句话撼动人心，使阵内无法将其视为醉汉的胡言乱语置若罔闻。

发生了什么让他失去自信的事，还是一开始就没自信？特搜课对新人来说，无疑是严峻的工作场所。

「别想那么多。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

事到如今，他才觉得才木被拿来开赌局很可怜。或许应该对他温柔一点。

「听仔细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的结局。有人幸福，就必定有人会不幸，不可能每个人都拯救。即使无法拯救他人，也不需要责备自己。」

阵内变得比平常还要多话，说不定是酒精所致。

「有正义感、责任感是很好，但是太过度对身体不好……唉，我认为你表现得不错啦。以新人而言。」

他望向身旁的后辈。才木靠在车门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结果你没在听啊。」

数十分钟后，计程车抵达名为竹本家园的公寓。那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楼房屋，才木家似乎位于二楼的角落。阵内背着跟一具尸体没两样的新人。要扛着喝醉的成年男性爬上生锈的铁楼梯相当费力。

他抵达门前，暂时把才木放到地上。

「钥匙在哪里啊？」

喂——即使呼唤才木，回应他的也只有呻吟声。阵内从公事包和衣服的口袋找到他家的钥匙，擅自开门踏进其中。

格局好像是两房一厅。听说他是独居，家里却有种还有其他人住的感觉。

——是母亲吗？

阵内很快就想到了。

会下意识观察别人家，果然是职业病吗？最令人在意的是柜子上的相框，全是才木幼年时期和学生时期的照片。有才木的独照，也有跟母亲的合照。

没什么人会在只有一个人住的房子装饰自己孩童时期的照片，这些大概是他母亲摆出来的。看来才木长时间跟母亲住在这间房里，两个人一起生活。

然而，他的母亲现在作为毒品成瘾者住在更生设施。

才木肯定在等待。等待母亲总有一天会改过自新，回到这个家。因此，家中的一切都维持原样。他没有搬到工作地点附近，而是继续住在这栋破公寓，任凭房间空着。

——这个人说不定也被束缚住了。

他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

阵内开门走进才木的房间。那是个只有床、书桌，以及书柜的单调空间。他重新抱起醉汉，将他扔到床上。明明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才木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阵内没有温柔到会帮他换衣服，不过决定至少帮他卸下手枪和枪套。

将手枪放到桌上后——

「……好了。」

阵内喃喃自语，环视房间。工作尚未结束。他还有必须在这里做的事。

2

「……头好痛。」

隔天，才木迟到了半小时左右才出现在办公室，不过没人责备他。课长葛城也忍不住温柔地询问：「你今天要不要先回家？」才木脸色苍白，一眼即可看出状况不好。

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去案发现场，文书工作应该也会做得很辛苦。基于上司的贴心之举，才木被派去整理证据保管库。阵内也因为原本就是他该做的工作而被迫帮忙。

他带着宿醉的后辈前往四楼。枣也在证据保管库，跟整面书架的资料夹互瞪。

「枣先生，你在做什么？」

才木开口提问。

「我在整理过去案件的资料。有人看过之后没有放回原位，所以顺序总是乱七八糟。我偶尔会像这样把它们排好。」

枣如此向他说明。阵内心想，他八成是在说自己。

纸箱乱七八糟地放在其他钢架上。里面大多是从贩毒集团那里扣押的证据。阵内和才木要做的工作，是把那些证据按照事件编号排列。

「……头好痛。」

才木抱头呻吟。他从刚刚开始就在频繁头痛。

「一直在叫痛，吵死了。给我动手，不要动嘴巴。」

「……你以为是谁害的？」

才木回以忿忿不平的视线。阵内心想，最近他的态度越来越不可爱了。

「这里放了这么多药，翻一下应该找得到头痛药？」

「不要说得像商品齐全的药局一样。」

「这个如何？」阵内探头窥探箱中，取出袋装的白粉。「可以止痛喔。」

「……上面写着海洛因。」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条纸，用潦草的数字写着「海洛因／五百克」。

「考考你。海洛因的原料是什么？」

才木因头痛而皱眉，回答阵内突如其来的问题。「罂粟。」

「答对了。」

对缉毒官而言，此乃常识。

将罂粟的果汁干燥后制成鸦片加入药品，即可萃取出知名的医疗用止痛药吗啡。进一步精制而成的药品，会作为海洛因在市场上流通，其依赖性据说高达吗啡的两倍到四倍。区区宿醉导致的头痛只要吸食海洛因，应该瞬间就会消失，然而他接下来就得为其他问题烦恼了。

「假设有头痛药，拿这种地方的药来吃，可不是闹着玩的。」枣加入对话。「偷走证据可是如假包换的犯罪行为。」

「……这么说来——」才木忽然想到。「以前曾经发生过有人从证据保管库偷走一大笔钱的事件。」

「有这回事？」阵内一脸无知地回问。

「有啊。八年前的三亿圆遭窃事件。」

枣回答。

「警方从老虎组织那里扣押的买卖毒品用的三亿圆资金，被人从证据保管库的金库抢走的事件，犯人是名为秋元和住田的小混混二人组。虽然之后逮到了他们，犯案手法及那笔大钱的下落，直到最后都尚未查明。」

「枣先生记得真清楚耶。」

对于感到佩服的才木，阵内告诉他：「那就是枣的能力。」

特搜课的取缔官全是DOPER，枣也不例外。他拥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所见所闻统统会记住。枣原本在负责于网路上巡逻的本部网路犯罪对策小组大显身手，两年前被葛城挖角过来。

「不知道我们课的金库是不是也装着钜款。」

枣回答阵内的喃喃自语：「记得我们从半年前逮捕的毒贩那边，扣押了一千万的收入。」

换句话说，那笔钜款有可能还保存在金库中。「要检查看看吗？」阵内借机开了个玩笑。

「只有课长有钥匙喔。」

「小光的能力应该连金库都撬得开吧？」

在他们聊着不太恰当的话题时，证据保管库的门打开，葛城出现在眼前。「你们有在认真工作吗？」他语带调侃。

「课长，阵内先生企图偷钱。」

才木指向阵内，阵内则皱起眉头。「喂，不准告密。」

葛城似乎不是特地来关心他们，而是来找阵内。他将阵内带到保管库外面，进入正题。「尼可拉斯提供了情报。他说等等要去跟那名毒贩接触。」

那名毒贩——疑似跟收容毒瘾者用的更生设施遇到的贩毒事件有关的人物。由于葛城命令他跟着一起去，阵内点头应允。

根据葛城的说明，本部的团队展开地毯式搜索，澈底调查了古柯硷的使用者。其中数人使用的，跟在更生设施蔓延的古柯硷属于同样的药物，是跟某位毒贩购买的。葛城接获报告便派尼可拉斯接近那名毒贩，以客人的身份与其接触。尼可拉斯跟那名男子订了三公斤的古柯硷，预计等一下要交货。

尽管不确定那名男子跟在设施贩毒的毒贩是不是同一人，肯定会成为找到货源的重要线索。阵内他们的工作是抓住那位重要证人，交给本部的团队，而且不容失败。他将宿醉的新人留在保管库，带着绵贯前往现场。好久没让才木以外的人坐在副驾驶座了。尤其是单独跟她工作，上次不晓得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阵内先生。」绵贯突然开启话题。「你能跟才木好好相处吗？」

葛城好像也问过同样的问题，看来大家都在担心。阵内噘起嘴巴说：「……我就这么没有信用吗？」

「希望这次能撑得久一点。」

阵内边开车边侧目望向绵贯。「难道你觉得上一个新人辞职，是你该负责的？」

上一个新人的指导官是绵贯。对方是个菁英主义且自尊心高的年轻人，瞧不起身为女性的绵贯。那名新人在从事某项任务时违反绵贯的命令，离开工作冈位。原本一直耐心指导他的绵贯，在那个瞬间勃然大怒。吃了绵贯一记耳光的新人颧骨被打断，住院接受治疗，而且再也没有回到特搜课。

「我真该手下留情。」

「别放在心上。那个新人太小看我们的工作了。不辞职的话，迟早会殉职。」

交易地点位于江东区的废弃仓库，尼可拉斯跟那名毒贩约好十分钟后在这里见面。阵内和绵贯在离现场有段距离的位置停好车，用事先设置的对讲机窃听尼可拉斯与毒贩的对话，一边等待信号。

『——即将与目标接触。』

是来自密探的报告。阵内也回答：「小心点，尼可。」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离约定时间过了数分钟时，汽车引擎声响起。毒贩好像到了。在那之后，两人交谈了一阵子。尼可拉斯的声音与陌生男子的声音——对方用生涩的日文询问：『钱带了吗？』看来毒贩是外国人。

『——先让我尝尝。』

尼可拉斯说。

不先确定白色粉末是毒品的话，阵内他们也不能贸然行动。谨慎的毒贩在跟初次见面的客人交易时，有时会刻意携带面粉或砂糖赴约。靠诱饵逮到犯人是很好，可是找不到证据的话，只能释放嫌犯——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尼可拉斯一定会试用商品。

尼可拉斯的要求似乎令毒贩有点困惑。然而，听到他表示：『万一你卖我不纯的货怎么办？一口就好。』对方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尼可拉斯也是DOPER，跟阵内他们一样。他拥有异常敏感的味觉，潜入搜查时，这股力量也会派上用场。有他的舌头即可正确辨别毒品的味道，用不着分析成分。

这名毒贩的商品，跟流入更生设施的是不是同一种？尼可拉斯舔了一口商品低声说：『没错，是真货。』——这就是信号。

「好，走吧。」阵内下车掏出手枪。绵贯也跟着照做，接近交易地点。

阵内靠着仓库的墙壁窥探内部。尼可拉斯刚好在把货款交给疑似外国人的男子。阵内对绵贯使了个眼色。

两人在尼可拉斯远离对象时同时冲进去。

绵贯拿着枪，命令男子不准动。毒贩似乎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跑向车子企图逃跑。黑色的轿跑车——绵贯对准备钻进驾驶座的男子开枪，子弹却被车门挡住。

男子踩下油门，往绵贯冲过去。阵内命令她：「小光，让开。」并且瞄准目标。以他的能力与枪法，能够轻易射破轮胎，阻止毒贩。不过，这样可能会导致汽车失去控制，以至于波及绵贯，所以他才会命令她远离车辆。

可惜太迟了。绵贯已经飞奔而出，从正面冲向汽车——下一刻，她跳到引擎盖上，左手抓住后照镜稳定姿势，用右拳击碎挡风玻璃。

绵贯将右手伸进驾驶座抓住男子的头发，并且使劲地往左边按并砸向车窗。男子的头部因这股冲击而反弹，接着撞上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

发生这种事，汽车只能停下来。绵贯握住驾驶座的门把。不晓得她是无法控制力道，还是有意为之，整扇车门被她扯下。她右手拿着车门，左手揪住男子的后颈，把他拖下驾驶座。毒贩仍旧不放弃，趴在地上想要逃跑。绵贯用手中的车门殴打男子的背部。

男子蜷缩在地一动也不动，看起来是昏倒了。绵贯扔掉过于巨大的钝器，为男子铐上手铐。

等到情况稳定下来——

「虽然我可能没资格问这个问题——」阵内跟她搭话。「那家伙还活着吗？」

绵贯面不改色地回答：「我有手下留情。」

「……幸好我是被葛城先生抓住。」

在一旁目睹整个过程的尼可拉斯脸色苍白，喃喃地说道。而阵内也用力点了点头。

3

「——所以，那个人招供了什么情报？」

阵内摇头回答才木。「一无所获。」

落网的毒贩被送到缉毒部本部，接受长时间的侦讯。就算逼问他毒品的货源，他也不肯透漏半个字。

「他始终只会说『不知道』、『我不会日文』。明明他跟尼可拉斯交谈的时候，说着一口流利的日文。」

「他以为这样就能脱罪吗？」

「是在争取时间啦。是外国毒贩常用的手段。有些人会叫警方找人帮忙翻译来延后取缔时间，让同伴趁这段时间躲起来。」

换日后，男子仍未招供毒品的来源，只查得出他的身份。

「根据枣的调查，这个人去年以技能实习生的身份来到日本。他用阮友明这个名字登记，国籍是越南。」

「说不定是生活困顿，导致他对毒品出手。」

技能实习生因为需要钱而转职成毒贩，是近年常有耳闻的话题。

「阮的雇主是个叫做高野饲料的农业法人。」

阵内他们受命前往那家公司，打听阮的情报。

阮的工作地点——高野饲料农业法人位于栃木。看来得开好一段时间的车。阵内把开车的任务交给才木，躺在副驾驶座滑平板电脑。他打开接下来要造访的公司官方网站，阅读公司介绍及事业介绍。

才木边开车边问：「高野饲料是什么样的公司？」

「主要业务是制造与贩卖家畜饲料的样子。」阵内念出官方网站上的文字。「原料统统坚持国产制造——上面是这样写的。」

作为饲料原料的玉米是由公司自己的田地栽培，网站上面详细记载了制造过程。他没什么兴趣，但是可以用来打发时间。「哦。玉米种下去后好像要等九十天才能采收。」

才木看着前面回答：「跟古柯树一样呢。」

「利润截然不同就是了。」

古柯硷的原料古柯叶，约两个半月到三个月可以收成。将磨碎的古柯叶泡在汽油或硫酸等液体中萃取出生物硷，接着再过滤即可取得古柯硷的半成品。之后再使用灯油、硫酸与碳酸钠加工，就能制成古柯硷。

说到古柯硷——阵内想到一件事，开启话题。

「你母亲在那之后的状况如何？」

古柯硷在收容毒瘾者的更生设施蔓延，才木的母亲也涉及其中。

才木沉默数秒后开口：「……谁知道呢？那一天以后就没见过她，所以我无法回答。」

阵内瞥了驾驶座的才木一眼。面带苦笑的这名新人之前说过——不希望再有母亲那样的人继续增加，为此自己才会成为缉毒官。

他认为这是值得敬佩的态度，自己没资格嘲笑青涩的新人。阵内心想自己是否也曾经有过这种时期，回忆着往昔闭上眼睛。

「——阵内先生，到喽。」

听见才木的呼唤，阵内猛然张开眼睛。他似乎睡着了，不知不觉抵达目的地。窗外的景色从都市变成一望无际的广大田地。角落有几栋白色建筑物，推测是高野饲料的工厂、仓库，以及员工宿舍。

工厂旁边有停车场。两人停好车，首先前往办公室。他们走进其中，用柜台的电话告知来意，很快就被带到社长室。

他们坐在客人用的椅子上等待数分钟后，出现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矮小男子，年纪约五十岁左右。他摸着光秃秃的脑袋低头致意：

「久等了，我是社长高野。」

他递出名片，并且坐到对面。两人也自我介绍，马上进入正题。「您认识这个人吗？」才木将手机萤幕朝向对方，开启那名毒贩的照片。

高野点了点头。「认识。是阮对吧？他原来是本公司的员工。」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你们这边上班的？」

「去年八月。仲介介绍的。」

才木询问仲介的姓名记录下来。阵内在这段期间打听阮的为人，高野侃侃而谈。

「阮是越南人，说他在故乡有兄妹。不仅学习能力强，工作态度也很认真，可是他在数个月前失踪，好像也很久没回宿舍了。」

「你听起来不怎么关心他。」

阵内这句带刺的话语，令高野瞬间皱起眉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没有啦。我不是在责备你。」

阵内嬉皮笑脸地回答：

「只不过，如果对方是外国人，雇主应该也得投资不少成本吧？不只工作，还得教人家日文。耗费大把心力培育的人才擅自逃跑，正常人都会生气不是吗？」

社长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令阵内觉得事有蹊跷。

高野闻言面露苦笑。「这种事情并不稀奇，所以我习惯了。之前失踪的秘鲁人更夸张，甚至偷走办公室的备品。例如电脑和电视之类的。八成是要拿去转卖。这次没有这样的东西遭窃，已经算好的了。」

「原来如此。没有如此宽敞的胸襟，就当不了老板吗？」阵内陪笑着说。

他不经意地望向旁边。才木一直没有说话，连眼睛都不眨，僵在原地。或许是在注视看不见的事物。

紧接着——

「——你没有问我们为什么要调查他的资讯呢。」

才木突然开口。

他的疑惑相当合理。两人只有告诉社长：「关于在这间公司工作的外籍劳工，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通常应该会好奇才对。缉毒官为何要调查曾经在自己公司工作的前员工？然而高野从未询问过。连好奇的迹象都没有。

「你不好奇他做了什么吗？」

他语带些微的挑衅。为人和善，感觉是个模范生的新人，难得表现出瞧不起别人的态度，阵内在内心吃了一惊。

——这家伙变得有点像我呢。

希望课长不要骂他：「瞧你教了人家什么东西。」

「这个嘛……」高野镇定地点头。「因为我大致猜得到。失踪的劳工大多涉及犯罪，之前也发生过好几次同样的事……而且他已经是跟敝公司完全无关的人。就算知道他做了什么好事，我也无能为力。」

尽管有种过于冷淡的感觉，倒不是不能理解。如同高野说的一样，失踪的外国人之后成为通缉犯的案例数不胜数，给来认真工作的实习生造成极大的困扰。

「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带我们看看阮的房间吗？」

「嗯，没问题。我叫秘书帮两位带路。」

高野一呼唤，穿西装的男子就走了出来。那个人似乎是他的秘书三岛。尽管应该是日本人，体格强壮得有如国外的军人。

三岛带着两人来到户外。根据他的说明，附设于办公室的工厂正在加工从田里采收的玉米。跟他们擦身而过的员工大多是外国人。虽说戴着白色帽子与口罩，从五官及肤色就看得出来。

「想要连人力都是纯国产，果然有难度吗？」

阵内低声嘲讽，被才木瞪了一眼。他似乎想说：「万一被负责带路的秘书听见怎么办？」

仓库位于工厂旁边。铁卷门是拉上去的。里面有三台农耕机。阵内不懂农业，所以不清楚详情，不过每台机器形状不一，用途大概也有所差异。仓库里面除了农耕机，还有数个排在一起的巨大货柜。经他们一问，三岛说明那些货柜的用途是暂时储藏采收回来的玉米。

聊着聊着，一行人抵达员工宿舍。外观跟月租公寓一样单调朴素，一个房间能住三个人，面积将近四坪。阮跟墨西哥和孟加拉同事住在一起。两人在住客的陪同下搜索房间，却没找到疑似阮私人物品的东西。

调查完一遍后，两人决定收手。时间已经来到傍晚、太阳下山，夕阳染红辽阔的田地。

「——你看见什么了？」

阵内在车上询问才木。回程他也把开车的工作丢给新人负责。坐在驾驶座的才木回问：「什么东西？」

「刚才跟社长问话的时候，你僵住了一瞬间吧？」

「噢。」才木回想起来。「什么都没看见喔。感觉好像要看见什么了，却只有不祥的预感，没有浮现影像。」

「是不是累了？」

「有可能。毕竟我开了那么久的车。」

「哦？这是在酸我吗？」

才木的能力似乎不像阵内跟绵贯那样，能够自由操控。即使可以，DOPER也不是无时无刻都能使出百分之百的力量。会被睡眠不足、身体不适，以及过度压力等身心状态影响。视情况而定，有时候还会无法发挥力量。阵内喝酒时也经常视线模糊，不能顺利使用能力。柴原有花粉症，那段期间鼻子似乎会失灵。

「不过那个社长大概在隐瞒什么。我至今以来跟许多人问过话，一般来说每个人多少都会惊慌。就算不知情，缉毒部突然杀过来，大部分的人都会吓到。」

「高野社长挺冷静的。简直就像早已料到缉毒部会来。」

「不晓得是拥有跟你一样力量的DOPER，还是为了应对缉毒部来的那一天，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回到新宿时，天色已经昏暗，每个人却都还留在办公室。阵内跟才木向众人报告他们打听到的情报。

「我去找DEA问过，得知阮友明的身份了。」葛城这么说。「阮是假名，本名是路易斯·罗德里奎兹。哥伦比亚人，是老虎组织的成员，全球通缉犯。」

「意思是他为了逃到国外，用假名伪装成技能实习生吗？」柴原睁大眼睛。

买卖名义的生意在各国十分猖獗。想要伪装成别人易如反掌，外籍劳工这个身份动不动就会沦为通缉犯的烟雾弹。

绵贯感到疑惑。「高野社长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雇用他的吗？」

「我不认为。」

开口的人是枣。

「请看这份文件。」

他这么说着，墙上的大萤幕显示出一份资料。

「我试着调查了高野饲料的交易纪录。这是过去的纪录，有一些不自然的部分。这家公司好像会频繁进口二手农耕机，半年前一台，三个月前又一台。这三年来购买过十台以上。」

「仓库只有三台喔。」

阵内一面回想一面说道。无论是故障也好，废弃也罢，或是因为用不到了，拿去转卖给别人，再怎么说频率也太高了。

「我不认为社长会没发现如此可疑的交易纪录。」

葛城询问：「是从哪里进口的？」

「经由越南的修理工厂。出口地是布埃纳文图拉。」

布埃纳文图拉是恶名昭彰的毒品市场——这座位于哥伦比亚港湾都市的巨大港口，会将大量的古柯硷藏在咖啡豆和香蕉等当地特产中送往太平洋。国际刑警的缉毒单位及军队的毒品检查部队，一天得检查上百艘船的货物，每年扣押多达五千公斤的纯古柯硷。尽管如此，一年还是有将近一千四百吨的毒品逃过法眼，走私到国外。

「经你这么一说，我听过类似的事件。」

葛城这么说着，想了起来。

「十八年前的压路机事件对吧？」枣点头。「国际贩毒组织企图将兴奋剂放在农业用压路机里面，走私到博多港。当时决定执行CCD行动，逮捕了数名多国籍的黑帮成员。」

所谓的诱捕侦查，人称控制下交付(Controlled Delivery)。相对地，无害的控制下交付(Clean Controlled Delivery)，指的则是用砂糖等替代品掉包毒品的作战计画。就算在搜查期间发生意外或突发状况，毒品也不会在市面上流通。

「这起事件如果是要模仿那个压路机事件的犯案手法，代表高野饲料在跟贩毒组织联手走私毒品。」

「知道下次交易是什么时候吗？」

「这个嘛——」枣面色忧郁。「就是今天。高野饲料好像进口了爱尔兰制的复膜播种机，今晚会从越南送到东京港。」

阵内心想糟糕，耸了耸肩膀说：「虽说不知情，我们居然在卸货当天刺激到高野，是不是搞砸了？」

他们搞不好会提高戒心，潜伏起来。葛城摇头否认阵内这句话。「不，说不定这样反而促使他们提早行动了。那些家伙应该会想在警方突击搜查前完成交易。」

既然如此，他们也得迅速采取应对措施。

「想要分解农耕机，然后取出内容物，得找个能够安全进行作业的场所。」

听见绵贯这么说，枣敲着键盘回答：「高野饲料持有的仓库，好像只有公司所在地那一间的样子。」

葛城闻言，向部下下达指示：「柴原，你假扮成海关人员调查农耕机。要是查获毒品，就改成CD。先跟海关知会一声，放任他们行动。」

「是。」

「对方一有动作，枣就用监视器影片跟踪他们。阵内带着绵贯跟才木监视高野饲料。突入现场的时机交给你决定。」

「收到。」

阵内简短回答。

4

一连串事件的发起人，是以中南美为据点，在台面下行动的贩毒集团——老虎组织。他们先购买二手农耕机，把古柯硷藏在里面，从布埃纳文图拉港进口到越南的修理工厂，然后再从那座工厂重新进口到东京。之后由高野饲料签收货物，在公司的仓库拆解。工作分配应该差不多是这个情况。在日本贩售从哥伦比亚进口的古柯硷，中心人物是伪造身份的阮姓实习生——其真实身份是老虎组织的毒贩。农业法人高野饲料成为海外黑帮的掩护，协助他们走私毒品。

分货时，组织的干部理应会在场，此乃将老虎组织的成员一网打尽的机会。然而，这次的敌人是国外的犯罪组织，跟平常对付的毒贩不同。阵内他们全副武装坐进搜查车。

前往仓库的途中，一行人接获抵达港口的柴原报告：「我闻到味道了。应该没错。」没必要使用检测装置。鼻子跟缉毒犬一样灵的柴原，瞬间就能闻出毒品的味道。复膜播种机里面无疑装着哥伦比亚产的古柯硷。

高野饲料把公司盖在视野良好的空地。阵内把车子停在离高野饲料一百公尺以上远的民宅后面，以免他们的行动被人察觉。即使离得这么远，以阵内的视力还是有办法监视。

他集中注意力，发动能力，使视觉变得更加敏锐。仓库的铁卷门刚好拉开，农耕机正被搬进去。可以看见数名男子的身影。

「包含司机在内共有三人吧。有两人携带武器。」

腰间插着枪的男子对卡车打了个信号，让它开进仓库。另一个人拿着步枪站在旁边，戒备周遭。阵内对他们两个的长相有印象，是跟阮同宿舍的外籍劳工。

卡车将货柜载进仓库后，铁卷门便关了起来。看来他们准备着手拆解机器，分类毒品。阵内一行人调整好装备，决定接近现场。他们徒步前进，蹑手蹑脚地迅速移动。接着又靠在仓库的墙壁上，从窗户窥探内部以免被发现。

仓库的墙壁上，中央是巨大的电动铁卷门，角落有一扇钢门。他们混在暗处观察周遭，疑似没有后门之类的出入口。

阵内一行人在门口附近待命，等待铁卷门再次开启的时机。他们打算在铁卷门打开到蹲下来的人类可以通过的高度时，投掷特殊闪光弹冲进去。闪光弹则交给才木投掷。

才木突然大叫：「阵内先生！」他的语气紧张。阵内立刻察觉到敌人接近。枪声在他转头的瞬间响起。

数公尺前方看得见男人的身影——是三岛秘书。

三岛拿着枪接连开枪。

阵内将注意力集中在视觉上。三发子弹射向他的画面，在他眼中跟慢动作一样。

阵内朝着三发子弹开枪还击。等到三发子弹都被他的子弹射中、偏移弹道后，阵内瞄准三岛，最后补上一枪。子弹射中三岛的手，他的手枪从手中掉落。

手无寸铁的三岛转身企图逃跑。

他瞄准腿部扣下扳机，中弹的三岛当场倒地。

里面的三人听见骚动声，似乎也发现他们了。

仓库内部一阵慌乱，电动铁卷门开始发出声响，应该是想用卡车载着毒品逃亡。才木扔出特殊闪光弹，却无法出其不意，没有起到作用。

「才木，你去拘捕三岛。」

「收到。」

阵内与绵贯使了个眼色，马上采取行动。绵贯凭借蛮力连着铰链一起扯掉铁门，拿它当盾牌冲进去，阵内也跟在后面。

进入其中的瞬间，子弹立刻袭来。想要钻进副驾驶座的男人，正在朝这边胡乱开枪。

阵内一边在弹雨间穿梭，一边反击——证人只要有一位即可。他没打算放所有人活下来。他瞄准头部扣下扳机，男子当场迅速倒下。

枪声仍未停歇，有个男人从卡车后面攻击他们。绵贯隔着铁门应战，阵内则转身躲到附近的农耕机后面，抓准男子从卡车后方探头的瞬间开枪。枪声戛然而止。

处理完两名男子时，铁卷门已经澈底开启。另一人坐在卡车的驾驶座。他发动引擎——绵贯在同时拔足狂奔，绕到卡车前面，阻挡它的去路。

男子踩下油门。他想撞飞绵贯。

下一刻，卡车与绵贯剧烈冲突。绵贯用双手将它推了回去。卡车的力道输给绵贯，停止动作。驾驶座的男子目瞪口呆。

在绵贯阻挡他的期间，阵内将男子拽下驾驶座。他叼着雪茄，用西班牙文大骂粗话。阵内把他按在地上，反手上铐。

「两位都没受伤吧？」

才木冲进仓库。

墨西哥人和孟加拉人都没了呼吸。他们搜索那两个人的随身物品，只在上衣的口袋找到香菸盒，没看到身份证之类的证件。

总共有两人被捕，分别是三岛和卡车司机。阵内让他们维持上铐的状态并肩坐在墙边。两个人应该有办法问出足够的证言。这起事件看似已经平息。

「才木，怎么了？」

阵内询问一语不发的新人。

才木杵在原地凝视远方，不晓得是不是能力发动了。

「你看到什么了？」

才木点头喃喃说：「好像还没结束。」

「什么意思？」

「我还是有股不祥的预感。」

才木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原因。

过了一会儿。

「……这个。」才木蹲到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是菸蒂。

阵内见状发现一件事。「那个牌子的香菸，是谁抽的？」

不是墨西哥人，也不是孟加拉人。卡车司机抽的是雪茄。抽这牌香菸的人，不在三人之中。

既然如此，代表有其他人把菸蒂丢在这里。

——在这间仓库的，不只那三个人吗？

「还有一个人。」

阵内嘀咕。紧接着枪声响起。

「快趴下！」

他放声呐喊。

与此同时，步枪扫射，弹雨在四周降落。

绵贯身手俐落地躲到遮蔽物后面。才木当场蹲下，阵内则挡在他前面拔枪。他发动能力，瞄准射向这边的子弹开枪，让数颗子弹弹道偏离。等到开出一条退路后，他抓着才木的手臂躲到农耕机后面。

「……不好意思，阵内先生。」才木调整紊乱的呼吸向他道歉。「得救了。」

「不。」阵内装上新的弹匣回答。「是我的失误。我以为只有三个人。」

视力太好也未必是好事。阵内在心中反省。尽管不想承认，这是他的坏习惯。视觉情报过于正确，导致他会对眼前所见深信不疑。

过没多久。

「——别动。」

枪声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人声传入耳中。

是高野社长。

不晓得从何处现身的高野手持AK步枪。原来那个菸蒂是他的吗？高野从卡车后面观察这边，将枪口对着阵内他们威胁道：「不准动。」

这家伙真是不肯服输。阵内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再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有办法脱罪。

「我说啊，没用的啦。你这样只会自掘坟墓——」

「闭嘴！」

高野大吼。阵内耸肩回答：「好好好。」

「听好，待在那里别动。敢动我就开枪。」

看来他想坐卡车逃亡。高野拿着枪，绕到驾驶座旁边——就在这时。

高野背后出现一道人影。看起来是一名男性。他把手放在高野肩上。

突然被人从背后碰触，高野震惊地回过头。下一刻，他当场倒地。而且还按着脸颊。似乎有人揍了他的脸。

那道人影是柴原。

「哎呀，不好意思。」他为高野铐上手铐，同时笑着说：「我明明迟到了，还把最大的功劳抢走了。」

阵内也笑着回答：「时机完美喔。」

仓库里放着好几袋走私的纯古柯硷，疑似才分货到一半。货车的货台上也有。粗估应该有将近五十公斤。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种类的白粉。柴原闻到那个味道，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是玉米粉。」

「玉米粉是由玉米精致而成的淀粉对吧？」才木说。

「对。为了提高利润，毒品通常会加入其他粉末增加重量。玉米粉就是常用的一种。」

那些人将走私的古柯硷载进仓库，混入在工厂生产的玉米粉制造商品的样子。

看到掉在地上的铁门，柴原问：「你们突击时把门炸掉啦？这次规模真大。」

「啊——那个啊。」阵内摇摇头。「是小光空手扯下来的。」

柴原愣住。「……绵贯小姐的力气到底多大啊。」

警铃声传入耳中，警察抵达现场。阵内一行人将包含高野在内的三名犯人交给搜查员，陪同警方去有两名犯人死亡的仓库搜证后，跟着前往警察局。

在只有桌椅的冷清侦讯室中，高野他们依序接受侦讯。阵内在其他房间透过监视器，看着高野垂头丧气地对搜查员说：「我一开始没打算这么做。」

我一开始没打算这么做——这是很常听见的台词。起初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不该是这样、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至今以来，不晓得听过多少次这种借口。

先不论真相如何，高野哭着说明高野饲料原本是清白的公司。如同官方网站上的公司介绍所述，是坚持使用完全国产的饲料，并以此为傲的公司。然而，二○二○年左右全球经济衰退，导致公司的经营状况逐渐下滑。

接着，在公司终于走投无路时，一位墨西哥男子前来跟他接触。表面上是西班牙文老师，真实身份却是中南美的贩毒组织之一——老虎组织的干部。在那之后，他就对男子言听计从，接收外籍劳工协助组织走私毒品，并且从中收取佣金。

「如果环境不同——」才木看着接受侦讯的高野，就像在自言自语一般说：「他是不是就不会做错事了？」

同样在注视萤幕，才木却彷佛看到了不同的画面。

「谁知道。」阵内靠在摺叠椅上歪过头。「二○二○年的经济不景气，确实成了高野走歪路的契机。不过，我们无法断言高野原本就没有可乘之机。」

「不值得同情的意思吗？」

「光扣下扳机是无法开枪的。里面得装子弹才行。」

这个世界上充满心怀不轨，随时打算开枪的人。

这起事件成功断绝了其中一条贩毒组织的供给线。无奈不管怎么样，他们八成立刻就会企图用其他手段走私，贩毒组织与取缔官的抗争永无止境。我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拼命——阵内不是没有觉得这种行为愚蠢过。

「……毒品真可怕。」才木凝视萤幕里面的高野。「居然连没有使用毒品的人，人生都能搞得一团乱。」

结束长时间的工作，离开警察局时。

「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柴原提议。「刚搞定这么大的案子，一起开庆功宴吧。」

「咦？」才木感到困惑，望向手表。「现在吗？凌晨三点了耶。」

「我不去。」阵内开口拒绝，指向新人的脸。「我可不想再被迫照顾这家伙。」

才木一脸不满地反驳：「还不都是因为阵内先生灌我酒。」

「阵内先生已经一把年纪了。」柴原调侃道：「跟我们一起喝酒，他扛不住。」

阵内嗤之以鼻。「我可不会中这招，柴。」

最后，阵内被迫陪他们喝了一杯，天亮才回家。

阵内家位于千代田区。基于身为自由记者的妻子需要四处奔波的要求，两人选在交通方便的地方作为新居。他们背了三十五年的房贷，买下请设计师设计的时尚两层楼透天厝，方正的格局和高雅的黑色墙壁独具特色，格局是四房一厅。现在看来实在太大了。

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将松掉的领带松得更开时，有人突然打电话来。会在这种时间找他，不是突然有工作，就是那个男人了。

阵内接起电话，默默把手机拿到耳边。

『——你最近经常拖到定期报告的时间呢。』

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是那个男人。

「不先打声招呼吗——」阵内笑了笑。「慈雨？」

阵内称呼这名男子为「慈雨」，但是他不认为这是本名。

『报告、联络、商量很重要吧？尤其是像你这种身份的人。』

「有什么办法？他们把新人塞给我照顾，我没什么单独行动的机会。」

阵内解释道，对方的语调变低了。『真的只是一般的新人吗？会不会是雇来监视你的？』

「别担心。」阵内回答。「我也在监视他。」

阵内想起新人的脸。虽然他最近变得比较能干了，依然是只雏鸟。如果他是间谍，那他的演技真是好到可以得奥斯卡奖了。

慈雨换了个话题。

『我听说喽——你的团队非常活跃嘛。』

消息真灵通。

特搜课跟老虎组织的成员起冲突，是不久前的事。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他不想知道，也没打算问。这名男子就跟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样，不论怎么用光去照，都无法揭露其实体，试图理解只是白费力气。

「还好啦。」阵内随口回应。

『这正是所谓的如履薄冰。』慈雨语气轻快，想必在以他人的不幸为乐。

关于这个人，阵内所知的只有「慈雨」这个昵称，以及外观特征——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的高大身材，接近白色的银发，让人想到爬虫类的细长红眼，还有意外地喜欢聊天。仅此而已。

『——对了、对了。』慈雨再度改变话题。『其实我有件事想先告诉你。』

「是什么？」

『我得知有趣的情报。连我都不知道那个案子还有这样的内幕，真是惊人的真相。』

「别卖关子了。有够故意。」

『这样比较能炒热气氛嘛。』

慈雨先是开了个玩笑——

『是臼井的情报。』

然后终于进入正题。

『臼井佑树，杀害你妻子的男人。』

臼井佑树——时至今日，光听见这个名字，阵内就觉得恶心。「是那个杀害我老婆，在狱中自杀的毒虫吧。」

『他好像不是自杀。』

「——啥？」阵内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臼井佑树在狱中自杀了。他应该是用参加劳动作业时偷走的绳子，挂在窗框上吊自杀才对。

『我派进去的侦探终于取得情报了。其实臼井疑似是跟关东仁龙会有关的人物。除此之外，臼井入狱的那段期间，跟他同室的囚犯中有仁龙会的成员。似乎是那名男子伪装成自杀，杀了臼井的样子。』

「确定没错吗？」

『这个可是辛苦取得的情报。监狱守备森严，我花了四年才成功让手下潜入。』

「不是白鸦的人吗？」

『大概是有人刻意在臼井背上刺青，好让白鸦背这个罪名。』

「……的确是惊人的真相。」

他将视线移向地毯。那一晚，妻子就倒在这里。血流不止。毒品成瘾者以抢劫为目的的犯罪行为——警方下达这个结论，将臼井关进监狱。一个月后，臼井上吊自杀。囚犯自杀并不罕见。更遑论毒品成瘾者。

然而，若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事情就不一样了。

——为何要杀死臼井？

阵内从衣领抽出松掉的领带，扔在沙发上。

『接下来我会试着探听仁龙会的情报——话说回来，你那边如何？有新消息吗？』

经他这么一问，阵内思考片刻。

「这个嘛——之前那起白鸦干部的遇害事件，起初应该归毒品对策组管，但是状况有变。被害者好像是公安的间谍，我们怀疑是组织在进行内部肃清。」

『唉呀，真是可惜。』

「难道是你干的？」阵内嗤之以鼻。「是的话，你真该做得随便一点。我们的新人夸你的犯案手法精明又有格调喔。」

『哦？』慈雨愉悦地笑着。『那个新人挺有眼光的嘛。』

「因为老师教得好啦。」

『你是负面教材吧？』

阵内在两人开始互开玩笑时挂断电话。

他离开客厅，走向浴室。接着脱下衣服，扔到洗手槽旁边的洗衣机上。篮子里装满脏衣服。简直跟那家伙一样。他想起曾经的同居人，不禁失笑。

妻子去世后，已经过了七年。

玻璃门后面是以黑白双色为基调的浴室。阵内任凭莲蓬头的热水迎头浇下。

水花四溅，发出响亮的声音——如同雨声。

即使不愿去回忆，他仍旧不受控制地想起——对了，那一晚也在下雨。

水滴滑过脸颊，沿着强壮的肉体落在地上。彷佛要将冰冷的水珠涂抹在身上，阵内的右手从脖子滑向肩胛骨，用指尖抚摸刻在背上的乌鸦翅膀。

（插图003）

第一卷 04 resume

1

「绵贯小姐，你用了跟平常不同的洗发精对吧？」

柴原突然这么说。

「……啊，难道你昨天在男友家过夜？」

下个瞬间，呻吟声传来。柴原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看来是被绵贯揍了一拳。被揍正常——才木无奈地心想。不如说只有被揍一拳，说不定算幸运了。

绵贯默默走出办公室。应该是要去三楼。她严以律己，出任务之外的时间，大多会花在训练上。今天是才木调到特别搜查课的第三十七天——他大致明白同事的个性了。

顺带一提，柴原总会多说一句废话。似乎是讲话不经大脑的类型。

「柴先生，你那是如假包换的性骚扰喔。」

「神经大条的家伙。」阵内也点头附和才木。「你死都不准问小光『今天生理期来吗？』喔。那样真的很差劲。」

「我再怎么样都不会问那种问题啦！又不是阵内先生！」

「我也不会好不好！」

两人激动得互相反驳，才木认为他们半斤八两。

借由DOPE觉醒力量的超能力者——即所谓的DOPER，有各种类型。柴原跟能够自由切换开关的阵内和绵贯不同，能力似乎会一直维持在发动状态。他解释：「又不是我自己想闻的。」

「不如把鼻子塞住？」

阵内冷冷说道，柴原用怨气十足的目光凝视他。「可以自由操控力量的人真好。」

「是你缺乏训练。」

「DOPER是能靠训练变强的吗？」

「看看小光。她每天都在变强。之前她跟卡车玩相扑的时候，我真的吓到了。起初她明明顶多只搬得动摩托车。」

阵内为此感叹。

才木愣住了。「……那样就够厉害了吧？」

假如阵内所言为真，代表DOPE的能力可以像绵贯那样越锻炼越强。她的情况简明易懂。只要锻炼肌力，当然能变强——就算是没有能力的一般人。

才木的第六感却没有那么简单。

「我的话该怎么训练才好？」

才木面露疑惑。

第一个给出建议的，是柴原。「这个如何？」他拿出一枚百圆硬币。

「我扔硬币，问你是正面还是反面。你来猜猜看。」

「锻炼直觉的意思吗？」

柴原用大拇指弹飞百圆硬币。百圆硬币旋转着飞到空中，逐渐落下。掉在左手手背的瞬间，柴原用右手遮住硬币，

「哪一边？」

「……呃——」才木皱起眉头。能力没有发动。「不知道啦。」

「正面。」

阵内代替他回答。

「讨厌——」柴原噘起嘴巴。「阵内先生请不要插嘴。」

看来答对了。阵内拥有超人般的动态视力，想要猜中掉下来的硬币是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似乎是易如反掌。

他们重试了好几次，才木的能力却始终没有发动。有时猜中，有时没猜中。说中的机率大约是二分之一，不过这完全是单纯的直觉。跟机率一样。

「好，下一个换我。」

阵内从柴原手中一把抢走硬币。

「来打赌吧。输的人请吃午餐。」

「好啊。」

才木点头同意。不小心被挑衅了。我也被这位前辈跟职场荼毒了不少呢——他在心中苦笑。

阵内弹飞硬币，盖在手背上问：「哪一面？」

才木正想开口回答「反面」——就在这时，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才木的能力终于发动。

可以看见影像。才木回答：「反面。」阵内则笑着说：「答错了。」手背上的是正面的硬币，答错了。阵内奸笑着说：「要叫你请我吃什么呢～」——也就是说，如果他就这样选择「反面」，会输掉这场赌局。才木的能力在警告他。

「正面。」才木回答。「我有自信。」

阵内拿开手，露出底下的硬币。

是反面。

「咦——」

——奇怪。

他想回答反面的瞬间，有股不祥的预感。他感应到这样会输掉，所以才选择正面，然而预料失准了。

他无法接受。

阵内无视才木奸笑着说：「要叫你请我吃什么呢～」

就在这之后，葛城出现在办公室。他笑着说：「又在赌博啦？」看来他隔着门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阵内先生破解才木的能力了。」

柴原为他说明状况，葛城不禁苦笑。「你们去调查看看阵内的手。他还有一枚硬币喔。」

「咦？」

「课长，不要破哏啦。」阵内耸耸肩膀放弃挣扎，将两枚硬币放到桌上。

葛城说得没错。阵内手中还有另一枚百圆硬币。葛城是因为拥有回声定位的能力才听得出来，才木跟柴原则依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葛城拿起硬币，实际示范给一脸错愕的两人看。「像这样，把百圆硬币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这样一来，瞧，从手掌那一侧就看不见了吧？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弹飞另一枚硬币，再用这只手挡住，让它滑进袖子。最后看才木猜的是哪一面，把藏在手指间的硬币翻面即可。」

简单地说，才木的第六感并没有错。纯粹是阵内慢出才害他输掉。才木噘嘴抱怨：

「这样算作弊吧？谁想得到有两枚硬币。」

「是以为只有一枚的人不好。亲眼所见未必是真的，你应该要更加怀疑这个状况。」

「……你是不是说过『我是眼见为凭的那种人』？」

话说回来，这个人未免太坏心了。这场游戏的目的，归根究柢是要训练才木的能力，而不是欺骗他才对。

才木指出这一点，阵内便吐舌说：「哪能让你称心如意呢。」才木傻眼地心想，真是不服输的人。

（插图004）

这么闲给我去工作——受到上司的喝斥，才木当天下午来到东京都内的知名私立大学。

两人走进挤满大学生的餐厅，阵内便得意地说：

「来，我请客。想吃什么尽量点。」

他摆出一副在对人施恩的态度，才木皱眉回道：「请吃学餐吗？」他要阵内请他吃饭，作为刚才作弊的赔罪，没想到阵内竟会请吃这么便宜的东西。

「我也想请你吃一顿好料喔？可是有什么办法，我们临时有工作要做。」

「……还在那边装。」

他们来到这所大学的目的，是要探听情报。昨天发生了这所大学的学生接连因药物中毒而丧命的事件。三名死者中有一人持有DOPE，因此特搜课成为首选，由阵内跟才木负责这个案子。

死亡的学生共有三名——法学院三年级的宫崎阳太和藤田柊，以及商学院二年级的八岛大翔，统统是网球社。根据其他学生的证言，网球社是几乎没人看过他们打网球，徒有其名的社团，社团活动大多都会去聚会。

无论找哪个学生问话，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那个社团似乎不正经。」未成年人抽菸、饮酒只是基本，听说还有近乎强奸的性行为被害者。其恶名在校内十分有名，这次的连续中毒死亡事件，似乎没人感到惊讶。还有人认为他们死于嗑药。

这次的案发现场是KTV包厢。警方搜证过后，得知三人都使用了合成大麻。两人看过现场的照片，只能以惨不忍睹形容，还有人的遗体口鼻喷血。一人倒在沙发上，一人倒在地上，另一人倒在门口旁边，随处可见呕吐及失禁的痕迹。

大学生的毒品中毒死亡事件并不稀奇。跟喝酒一起学会吸毒的人，在这十年来随着治安恶化迅速增加，这次又是日本首屈一指的知名大学发生的丑闻，所以媒体相当关注。

阵内和才木点了今日午餐套餐。

「——尼可说……」阵内坐到餐厅角落的座位开口。「去世的学生嗑的药，好像是非常糟糕的东西。跟那比起来，香料还算可爱的咧。」

在这个国家，合成大麻和危险毒品广为人知的契机，应该是距今十五年前以上发生的池袋失控事件。害无辜路人出现伤亡的犯人使用的，也是大麻素类的合成大麻。

据说现存的合成大麻有八百种以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人称K2和香料的种类。刺激性是天然大麻的一千倍左右，不仅使用者本人丧命，甚至殃及无关人士的事件也屡见不鲜。

才木将味噌鲭鱼放入口中并问道：「尼可拉斯先生试用过了吗？」

「他说一口就能让人脑袋出问题。通常那种东西不会在市面上流通。因为客人死了就麻烦了嘛。不仅收入会减少，警方还会出手调查。」

「毕竟做那行最重要的，就是让客人上瘾，维持收入来源嘛。」

「没错。就算第一次尝试的是大麻，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喜欢追求更加强烈的刺激，开始对其他毒品出手，导致商人赚得更多。不过，仁龙会或老虎组织那种大规模贩毒组织，都不会贩卖关乎生死的高危险商品。因为客人死了就麻烦了。」

「听说合成大麻的市场，方便让个人进入。」

「因为制造方式简单。原料可以用低廉的价格进货，销售管道也能透过网路拓展。所以个人经营业者很多，也容易出命案。」

由于小规模的制造者众多，制造过程经常发生失误，还有许多品质控管不当的供货商，因此动不动就会闹出这种事件。

吃完午餐之后，才木拿出平板电脑阅读警方传来的资料。三位死者的家中都已经由警方搜查过，似乎没发现足以当成线索的痕迹。

持有DOPE的，是其中那位名为宫崎阳太的学生。资料里还有附带他随身物品的照片。才木用手指放大那张照片——一粒白色药丸混入蓝色自动笔、黑色原子笔、橡皮擦与修正带等文具之中，在铝制铅笔盒内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DOPE是稀有毒品，我不认为学生能够随便取得。」

「前提是一般学生。宫崎阳太家是开公司的，好像相当有钱喔。虽说是学生，他应该有钱和人脉。」

这三个人是从哪里买到合成毒品的——宫崎是从哪里取得DOPE的——说到可能可以查出销售管道的线索，就是文字讯息。然而他们的手机、电脑以及平板电脑里，都没有可疑的对话纪录。说不定是担心被人发现，事先删除了。三位学生的手机目前由枣试着复原资料。

才木和阵内之后还要继续打听情报。在两人起身离席时——

「——请问……」

有人叫住他们。

大概是这所大学的男学生。他压低音量询问：「两位是警察对吧？」看来穿着西装在校内徘徊、跟学生问话，让他们显得就像警察。

这位学生叫做木下润，自称是这所学校药学院的三年级生。两人表明自己不是警察，而是缉毒官后，木下仍旧面色凝重地表示有话想跟他们谈，两人便移动到其他地方。他们来到无人的小教室，让木下坐到最前面的位子。才木坐在他旁边，阵内坐在长桌的边缘。

他想谈的是跟他同学院的朋友——奥村彰。「奥村跟我是同一间研究室的……他总是独自留在实验室做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木下约他去居酒屋询问原因之后，奥村只说：「宫崎问我要不要接打工。」不肯透露详情。

「不过，我之前看到了。奥村在附近的药局买了一堆感冒药。」

健康的人购买大量感冒药的理由——除了外国观光客——他只想得到一个。「难道他从感冒药里萃取出麻黄硷，制作兴奋剂？」

木下轻轻点头，回答才木。

「奥村家是单亲家庭，跟母亲过着贫困的生活，好像需要赚钱支付学费。」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去做违法的工作。木下似乎这么想。为贫穷所苦的母子家庭——才木不禁感到同情。跟他的境遇一样。

「我听说宫崎他们嗑药嗑到暴毙后……怀疑搞不好是这样，便打电话问奥村。可是我怎么打都没人接，他也没来学校……」

倘若此话当真，奥村可能以某种形式参与了这起事件。

「你有他的照片吗？」

「有。」

木下拿出手机，将萤幕对着才木。

「最右边的这个人就是奥村。」

照片里有四位年轻人，似乎是在入学典礼上拍的。其中一人是身穿制服的女性，旁边是木下。两人相貌相似，恐怕是兄妹。再旁边是穿便服的女学生。才木询问她的身份，木下说是跟奥村交往的同年级生，名为野泽沙织。木下、奥村与野泽，是就读同一个高中的同学。

照片最右边的奥村笑容满面。

「看起来不像容易感冒的人。」

阵内从旁窥探萤幕，调侃了一句。

2

奥村彰住在离大学走路五分钟左右的学生公寓。地址则是木下告诉他们的。两人去最近的药局问话，得知奥村确实经常光顾，每次都会买光店里的感冒药。他拿感冒药制作兴奋剂的传闻，说不定是真的。然而据店员所说，这几个月都没看到奥村。

奥村的房间是412号房。他们按下了门铃，却没有反应。

才木和阵内向管理员说明事情缘由，请他帮忙开门并进入房间。格局是一房一厅。东西不多，看起来是典型的男学生房间，里面却挺乱的。彷佛遭过小偷，而不是有生活感的乱法。「感觉像趁夜潜逃后的景象。」阵内低声发表感想。

这个区域的下一个垃圾清运日是明天早上。假如奥村企图湮灭证据，说不定还有剩下什么东西。才木他们移动到垃圾场，将堆积如山的袋装垃圾一个个打开来检查。厨余的恶臭令阵内皱眉说道：「柴会被臭晕吧。」

在垃圾场搜了一小时左右，他们找到了目标。

「——有了。」

阵内倒出塑胶袋里的垃圾。

从邮件上的名字判断，可以确定是奥村丢掉的垃圾。两人将里面的东西统统搜过一遍，但是并未发现私自制造兴奋剂的证据，取而代之找到了干燥植物，还有化学药品的瓶子与塑胶喷雾罐。这些是合成大麻的原料及制造合成大麻所需的道具。

「奥村不再去药局，是不是因为他停止制造兴奋剂，改成制造合成大麻了？」

「或许吧。不晓得是客人的要求，还是想提高利润。」

「无论如何，奥村可能是听说了那起事件，急忙试图湮灭证据，才会把重要的生财器具随便乱丢。」

「得想办法找到奥村才行。」阵内不耐烦地搔着头，同时立刻拿出手机。「枣，我现在传照片给你。帮我透过监视器寻找最右边那个男学生的下落。」

两人决定把奥村丢弃的合成大麻交给本部的人分析，继续寻找证人。当他们准备坐进停在公寓前面的搜查车时，一名年轻女子经过眼前。

「……阵内先生，那个人。」

才木对那张脸有印象。

阵内也点了点头。「奥村的女友吗？」

记得名字叫做野泽沙织——那张照片里的人物。这一带有很多租给学生的公寓，她应该也住附近。

「不好意思。」阵内叫住她，野泽便停下脚步回过头。

「请问你是野泽沙织小姐吗？」

「是的……」

被陌生男子呼唤名字，野泽脸上的戒心表露无遗。她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似乎刚买完东西回来。

阵内拿出身份证明后询问：

「你认识奥村对吧？跟你同一所大学的。他不在家，也联系不上人，他的朋友很担心。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野泽冷冷地回答。

这个瞬间，才木看见了。能力发动了。黑白影像浮现脑海——她回到家中，奥村也在那里。她向奥村报告缉毒局的人在找他，奥村神情凝重——这样的影像。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

野泽低头说：「我在赶时间，先失陪了。」然后便结束这段对话。

跟她分别之后——

「她骗人。她大概在包庇奥村。」

阵内这样说道。

「她买了两个一样的便当。」

他似乎偷看到了塑胶袋的内容物。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得快点保护她才行。」

「看见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她在家里的模样。他严肃的表情让我有点不安。」

被逼入绝境的人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并不难想像。假如奥村是这起事件的元凶，自暴自弃的他可能会不小心犯下更多罪过。必须在那之前逮捕他。

野泽走进斑马线对面的公寓。阵内追向她，才木也跟在后面。野泽进入电梯消失不见，这时刚好有一名宅配人员要出来，两人便钻进打开的自动门。

阵内走进电梯，果断按下六楼的按钮。

「你怎么知道她住哪里？」

「我看到她在查看信箱。」阵内指向集合信箱。「612号房。」

看得真仔细。才木不禁心生佩服。「好方便的能力。」

两人抵达六楼，站在612号房门前面面相觑。他们默默点头，伸手想按门铃——就在这时，里面传来声音，才木反射性停下脚步。

是尖叫声。年轻女子的声音——野泽在大叫。面对不寻常的气氛，才木与阵内二人再度面面相觑。

「阵内先生。」

「嗯。」

阵内将手伸向门把。门没锁。两人果断踏进房间，第一眼就看到奥村。他垂挂在房间的天花板——用绳子套住颈部。野泽在他脚边，哭喊着想抱起奥村的身体，纤细的手臂却没那个力气。

「才木，帮我一把！」

「是！」

奥村还有呼吸，才木和阵内立刻伸出援手。阵内抱住他的腿，把奥村放下来，才木则拆下颈部的绳子。奥村剧烈咳嗽，眼眶泛泪蹲到地上。野泽在他旁边双手掩面，大声啜泣。

「干这什么傻事。」阵内咂了下嘴。「在这种地方自杀，会给你女友添麻烦吧？你知不知道凶宅的赔偿金有多贵？」

阵内对着痛苦地不停喘气的奥村又补上一刀：「要死的话，给我滚去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的地方，一个人去死。」才木则安心地说：「幸好你没死。」

幸好提早发现。再晚个几秒，奥村八成就没命了。尽管他意识清晰，也能正常交谈，为求保险起见，两人还是将他带到最近的医院。

奥村看起来已经澈底放弃挣扎，一副正在反省的模样。他乖乖跟才木一起坐在搜查车的后座，如同溃堤的水坝般说明事情经过。或许是受不了独自承受这些负担，希望有人能听他倾诉。

奥村想自杀的理由，似乎不只是警方快要查到自己身上而自暴自弃。他无法忍受自己制造的药物不小心杀死三名相识之人的罪恶感。

「起初是宫崎同学来找我的。他说自己愿意付钱，要我帮他制造药物。」

宫崎——中毒死亡的三名学生之一，宫崎阳太。

奥村说事情的起因大约在一年半前。才木一面用手机录音，一面聆听他的证言。

「宫崎同学高中的时候好像用过DOPE。他说自己变得可以在考试前连续熬夜好几天。升上大学后，他仍然忘不了那种感觉。可是DOPE难以取得，价格又昂贵，所以他跟我说自己想要兴奋剂……」

「你就用感冒药帮他制造了兴奋剂？」

「是的。」奥村点头。「我们签了专卖合约，他用一克三千圆的价格跟我收购。」

坐在驾驶座的阵内语带嘲讽地插嘴：「他开的价未免太低了吧？」

「在那之后，宫崎开始在社团里发药，然后告诉我每个人都想要，希望我大量生产……不过能够瞒着其他人使用实验室的时间相当有限，我自己的课业也慢慢忙起来了，才想改成能够更省事地大量制造的药物。」

「于是就换成了合成大麻吧。」

「因为不费工。只要用喷雾器把药喷在干燥植物上，用微波炉加热三十秒就行。至于植物，我是去中华街买便宜货，矫味剂则是透过国外网站订购的合成卡西酮类药品。」

奥村低下头。

「可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做过好几次同样的药卖给宫崎，至今以来都没出过事。然而为什么这次会——」

红灯亮起。阵内停下车。

「——等一下。」他回头望向后座。「你说什么？卡西酮类？」

「是的。」

「不是大麻素？」

「不是。」奥村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宫崎跟我要求的。他说兴奋剂类的比较好。」

才木马上拿出平板电脑，重看了一遍警方的搜证报告。上面写着在事发现场发现的药物，成分是高浓度的合成大麻素。三具遗体都验出AMB-FUBINACA的代谢物，跟大约十五年前在纽约发生的集体中毒事件一样。

「恭喜。」阵内面向前方说道。「杀死那三个人的不是你。」

奥村闻言颤抖不已，用双手捂住脸。

在医院接受诊疗后，两人将奥村交给警方。听说女友野泽也要接受讯问。才木和阵内暂时回到新宿，葛城跟枣都在特搜课办公室。不只他们，尼可拉斯也在。他今天穿着连身工作服，看来在假扮送货人员。

听完两人的报告，枣接着说：

「我把手机里的资料复原了。奥村和宫崎好像经常互传讯息。」

枣操控电脑，墙上的大萤幕显示出资料。他复原的是通讯软体的对话纪录。才木念出其中一部分对话。「『有Resume吗？』『给我Resume。』『Resume没了，让我抄一下。』……『Resume』一词经常出现呢。」

「嗯。相当不自然。」

尼可拉斯问道：「Resume是什么？」

「简单地说是『摘要』或『梗概』的意思。」枣为他说明。「源自法文，在国外好像还有履历或工作经历书的意思。在大学普遍是指总结了课堂或研究发表会内容的资料。」

这是大学生常用的单词，不过在这段对话中，疑似有不同的意义。宫崎他们应该是将奥村制造的商品称为「Resume」。

「很适合学生用的暗号。」阵内嘲讽道。

在大学买卖毒品——罪证确凿。然而，这并不代表事件得到解决。

「怎么样，尼可？」阵内开启话题。「Resume的味道如何？」

奥村的家庭垃圾统统被警方扣押，本部正在分析他制造的合成大麻成分，可是在那之前，特搜课先给尼可拉斯试吃过了。

「完全不同。他说自己用卡西酮类药品当矫味剂是真的。」

听完一连串的报告，葛城双臂环胸整理状况。「奥村在宫崎的要求下，贩卖自己制作的兴奋剂和合成大麻。宫崎把那些东西分给朋友，在社团的聚会上滥用。然后昨晚，宫崎、藤田与八岛三人死在KTV，但是他们使用的毒品跟奥村制作的商品是不同种类——是这个意思吗？」

成分不同，制造人自然也不同。宫崎可能是经由其他管道取得那些毒品。

「奥村的证言也令人在意。他说宫崎高中就用过DOPE。」

「他好像是富二代，所以不是不可能。」

「好。」葛城说。「明天起澈底调查宫崎身边的人。阵内跟才木负责交友关系。枣继续从复原的资料调查有没有其他交易纪录。尼可拉斯去找有没有进出那所大学的毒贩。」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当天就这样解散了。太阳早已下山。

「我先走了。」

才木这么说着，也离开办公室。

走出大楼时，他下意识叹了口气。今天感觉格外漫长。或许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一早就不停在大学探听情报，还卷入自杀事件。身体感觉好沉重。才木精疲力竭地坐上电车。

从离工作地点最近的车站坐七站，再从那里走二十分钟的路，才木家位于绝对称不上方便的位置，名为竹本家园的旧公寓。他的房间位于二楼，外面的铁楼梯每踩一下都会发出嘎吱声。

他打开门锁走进家中。

每次回到鸦雀无声的这个家，心情都会不禁烦闷起来。总是笑着走出来对他说「欢迎回家」的母亲早已不在。最近他甚至开始觉得母亲搞不好再也不会回来，内心萌生类似绝望的情绪。他逐渐失去希望，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从事这个工作后，一直目睹毒瘾者悲惨的下场。

正想打开客厅电灯的瞬间，他在空无一人的家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才木忽然听见有人对他说「欢迎回家」的声音。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幻听。心脏剧烈跳动。才木面无血色地转过头，看见黑色的人影——与此同时，那道人影袭向才木。

强烈的冲击命中左侧的太阳穴，才木飞了出去，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直到倒在地上才终于掌握状况。有人用钝器殴打他。他来不及反击出乎意料的入侵者，头部流血、失去意识。

能力没有发动。毫无预感。

他还以为这是一场恶梦。可以的话，真希望是梦——然而，下次睁开眼睛时，情况变得更糟了。他动弹不得，好像坐在餐椅上。四肢用绳子束缚住，被绑在椅子上。

头部传来阵阵剧痛。是因为被揍了。血液从脸颊滑落。

眼睛习惯黑暗，视野慢慢变得清晰。有一名男子。是偷袭他的人——一身黑衣，彷佛融入了黑暗之中。他戴着口罩，所以看不清脸。

随着剧烈的头痛，左手忽然一阵刺痛。男子拿着针筒。针缓缓刺进固定在扶手上的手臂。里面的透明液体灌进才木的血管。

思绪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他还保有清楚的意识，却有种非现实的感觉。宛如置身梦境之中。

「做什——」

声音微弱。话讲不清楚。他口齿不清地询问男子为他注射了什么，男子回答：「国外的谍报机关研发的强效自白剂。」

男子拉出另一张椅子，与才木相对而坐。

「你在调查那所大学对吧？」

他开口询问。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

「缉毒部查到哪里了？」

跟搜查有关的情报禁止外泄。才木瞪着戴黑色口罩的男子的脸。「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男子一笑置之。

「看看这个东西吧。」

这么说着，他拿出大约十五公分长的求生刀。

「这把刀即将砍断你的手指。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会把你的手指一根根砍下来。」

男子用另一只手握住才木的手腕。他忍不住呻吟。

「你们查了些什么？」

男子再度询问。

手指开始颤抖。才木别过头。即使受到威胁，他也不能屈服。

「看清楚你的手吧。」

男子抓住才木的脸，强行让他面向前方。他看见手表的表面。男子戴着黑色的手表——时间指向十一点十五分。后面是刀子。刀刃抵在手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才木身体僵硬，同时握紧扶手。

男子故意让他看见凶器，然后宣布：

「我现在要用这把刀，砍下你的手指——看，首先是这根。」

才木放声哀号，颤抖不已。在他大喊「住手」的瞬间——指尖被施加压力。小刀与木制把手发出碰撞声，剧痛传遍才木的身体。鲜血喷出，他看见小指掉到地上。

宛如手指在燃烧的剧痛，令他发出无声的惨叫。

3

男子从小指依序砍断才木的手指。小指、无名指、中指——小刀抵在第四根手指上时，才木的精神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等待他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尽管他意识模糊，也能认出这里不是家中客厅。

「——醒了吗？」

声音传入耳中。不是那名男子。而是熟悉的声音——是阵内。

这里是哪里——他喃喃说道，却因为喉咙沙哑的关系发不出声音。喉咙好痛。大概是因为叫得太厉害了。他转头环视四周。才木躺在床上，还看得见点滴袋。看来这里是医院。头部有种紧绷感。似乎缠上了绷带。

医院——才木倒抽一口气，急忙坐起上半身。

「手、手指……我的手指……」

「冷静点。」阵内制止惊慌失措的才木。他坐在床边的圆椅上询问：「手指怎么了？」

才木呼吸紊乱，就这么望向手臂前方，紧接着猛然惊觉。理应被砍断的手指毫发无伤。他做了几次手掌开合的动作，终于掌握情况。

「喂。」看到才木不太对劲，阵内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会跟你说明，请给我一点时间。」

才木反覆深呼吸，好让自己恢复镇定。

手指被砍断时，他十分惊愕。绝望得彷佛失去一切。如今得知那是幻觉，他差点因为安心而流泪。才木抱住头低下头，忍住泪水。

过了一会儿。

「……我到家之后，有人跑进我家。」

才木开口。一面回忆，一面依序说明。

「他一见面就攻击我。」

「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吗？」

「太暗了，他又把脸遮住，所以没看清楚……」

男子身穿黑衣，戴着黑色口罩。他设法从记忆里翻出男子的特征。「年龄大约二十到三十岁，给人一种受过丰富训练的感觉。」

男子的动作干净俐落，简直就像军人。

「然后呢？」阵内催促他说下去。

「他把我打晕，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四肢都被绑住了……他还往我体内注射了药物。恐怕是自白剂。」

男子说那是谍报机关研发的强效自白剂。岂止是强效，那根本是猛药。才木看见了地狱。真实到让人不觉得是幻觉的清晰画面，以及鲜明的感受。每次都感觉到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他痛得大叫、哀号、喘息，再三哀求他停手，呜咽出声。俨然是拷问。

恐惧重现脑海，才木的身体瑟瑟发抖。他双手用力握拳，重新确认直到指尖的部位都有知觉后又接着说：

「他问我缉毒部查到哪里了。看起来是想知道特搜课的搜查状况。」

阵内回应：「听说有很多大人物的小孩就读于那所大学。可能是觉得我们碍事的家伙雇来的人吧。」

不希望有人调查那所大学的人为了得知搜查状况，因此雇用刺客袭击才木——若是如此，还真是黑暗。

「……是你救了我吗？」

才木忽然询问。

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实说，从当时的状况来看，他直接惨遭杀害都不奇怪。自己到底怎么得救的，他提出令人在意的问题。

「没错，好好感谢我吧。」

阵内一脸得意地这么说。

「你把手机忘在办公室就回家了吧？我看到你的手机，然后特地送去你家喔。」

「……是这样吗？」才木感到疑惑。他记得自己应该有把手机放进公事包才对。

「然后，我听见你家传来惨叫声。因为门没锁，我就直接进去了。我看到你被绑在椅子上昏迷不醒，于是便把你送到医院。我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应该是发现我，从窗户逃出去了。」

「这样啊。」才木咕哝。倘若阵内没有碰巧到他家来——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令人不寒而栗。

「警察正在调查你家。如果是专业人士干的，八成找不到什么线索。我已经跟葛城先生报告过这起事件，他叫你好好休息三天。」

才木摇摇头。「那怎么行。我今天开始就会去上班。」

阵内耸了耸肩膀，把手放到才木头上。

「好了啦，乖乖接受别人的好意吧。」

他留下这句话，便离开病房。

才木熟睡了一段时间。或许是止痛药太有效的关系，他没有头痛，也没有睡不好。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暗，当天就出院了。虽然上司允许他放三天假，他无事可做，闲得发慌，第三天就去办公室上班了。

「——才木。」看到提早回来的部下，葛城睁大眼睛。「你没事了吗？」

「是的。没有问题。」

「你脸色好差。再休息一下也没关系喔。」

「我休息够了，而且——」才木补充说：「工作比较能转移注意力。」

「才木。」葛城在他转身时叫住自己。

「请说。」

「记得跟阵内道谢。那家伙整晚都陪着你。」

他都不知道。才木目瞪口呆。他还以为阵内肯定会直接回家，结果他居然整晚都在病房帮忙看守吗？

才木偷偷看向人在办公室的阵内。他刚好在忍住不要打呵欠。

才木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跟旁边的阵内搭话：「工作辛苦了。」

「喔。」

「前几天受你照顾了。」

「喔。」

对话到此中断。阵内今天难得在做文书工作。才木换了个话题。「那个案子有进展吗？」

他指的是大学生的药物中毒死亡事件。他一直很在意，在那之后有新进度吗？

于是阵内点头回答：「被逮捕了哟。」

「谁？」

「木下润。」

「木下……提供情报给我们的那个人？」

在食堂跟他们搭话的男学生。木下是奥村的朋友，担心他涉嫌贩卖毒品。理应如此才对。

想不到在他休息的期间，事态会急转直下。

「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他说是为了报仇。」

「……报仇？」

才木移动椅子凑过去，阵内便拿出手机开启那张照片。拍摄于大学开学典礼当天，奥村他们四位学生的那张合照。

「这孩子。」阵内指向穿西装的年轻女学生。「是比木下小两岁的妹妹。她跟哥哥就读同一所大学，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加入那个网球社，在聚会时被下药，遭到那三个人侵犯。她因此留下心灵创伤，再也没去上学。」

真令人愤慨。才木哑口无言。

「木下知道宫崎他们会跟奥村买毒品，于是跑去跟宫崎说：『我也有在制造药物，希望你可以让我试一次。』两人同为药学院，所以宫崎应该很快就相信他了。木下将用致死量的药品调合而成的商品交给宫崎，杀害了三人。等他们死了之后，再来跟我们告密。」

「他想将情报泄漏给缉毒部，嫁祸给奥村吗？」

「没错。」

阵内这么说，靠在椅背上点头。

「……宫崎他们真是无药可救的人渣耶。」

说死者的坏话固然不好，他还是忍不住骂道。

「他的同伙也是。我们把社团成员统统抓起来质问，结果得知除了宫崎，还有其他人用过DOPE。说是在考高中的时候。当时的感觉令人上瘾，他们便迷上了DOPE。DOPE不易取得，因此他们开始使用其他毒品。是个常见的案例。」

话虽如此，高中生不可能轻易取得DOPE。

「感觉事有蹊跷。」

「嗯。往宫崎他们身上查，说不定查得到跟DOPE的取得方式有关的情报。明天起暂时会着重在收集情报。」

「好的。」

那一天，才木整理完这几天累积的文件。下班时间到了之后，绵贯率先离开。阵内看着迅速收拾完东西的后辈嘀咕：

「……真难得。小光居然那么急着回去。」

「她说自己跟朋友有约。」

「朋友？」

「是要和男友约会吧？」柴原兴奋地说。「香水的味道跟平常不一样。」

「就跟你说那叫性骚扰了。」

「要赌是不是约会吗？」

「不赌。」

立刻就想打赌的男人令才木感到傻眼，耸耸肩膀。

在那之后，葛城、枣与柴原也依序下班，办公室一片寂静。留下来的人只有才木和阵内。阵内在自己的座位上小憩，过了八点左右，他睁开眼睛。

「我也回去好了。」

这么说着，阵内先行起身离席。

「那个，阵内先生。」才木对他的背影呼唤——下意识的行为。

阵内停下脚步转过头。「干嘛？」

自己并不是找他有事。才木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叫住他。

阵内因为他沉默不语而皱起眉头，然后又问了一次：「干嘛啦。」才木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是「要不要一起喝一杯」这句话。

平日的「SPICE」客人并不多。尽管大部分是空桌，才木和阵内并肩坐在吧台。

「你难得约我喝酒。」

「偶一为之也不错。」

「你有什么企图吧？」阵内不敢置信。真是失礼的男人。

「别想着要喝免钱的酒喔。餐费要澈底平分，一圆都不能少算。」

「……你还是一样小气呢。」才木叹息出声。「别担心，今天我请客。」

「咦？真假？」

「用来感谢你救了我。」

「好耶。来一瓶这间店最贵的酒。」

「喂。」

他不小心口出暴言，前辈却没有不高兴，而是回答：「开玩笑的。」结果他们点了两瓶啤酒，用墨西哥啤酒的瓶子轻轻互碰干杯。

第一次像这样私下跟阵内单独喝酒。虽然他们平常工作时经常待在一起，私下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交流。因为一时冲动而邀请阵内共饮，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事到如今他才感到后悔与些许尴尬，不过坐在隔壁的男人似乎完全不介意，喜孜孜地点着餐。

「对了——」才木开口。机会难得，他提出一直在意的问题。阵内的经历。「阵内先生原本在警视厅工作对吧？」

「嗯。组对五课。」

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五课是现在的药物枪械对策课的前身。从那里调职到缉毒部特别搜查课。才木无法判断这样叫升迁还是降职。然而从他目前的工作态度即可看出，阵内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难搞的搜查员。

「你被炒鱿鱼了吗？」

「真没礼貌耶。」阵内面露不悦。「我是自愿离职的。」

「那你为什么又进这里工作？」

「警察能做的事情有限吧？也不能诱捕侦查。我认为加入缉毒部比较能自由行动。」

再怎么说也太自由了吧——才木将这句话连同啤酒一起吞入腹中。

「——与其聊那种小事……」阵内改变话题。「觉得这份工作如何？做得下去吗？」

他在为自己担心吗？这个男人？

才木反射性地停下端起啤酒杯的手。现在也好，在医院照顾他的时候也罢，阵内突然展现温柔的一面，害他不知所措。

「……有种第一次听见你对我说指导官该说的话的感觉。」

「啰嗦。」

才木一笑置之，并且点了点头。「目前没问题。」

「这样啊？要是遇到什么问题，记得告诉我。」

看来他真的在为自己担心。真难得——才木在内心瞪大眼睛。「阵内先生，你怎么了？该不会喝醉了吧？」

「你以为我是谁啊？」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惊讶。」

阵内搔搔头。

「我以为你会辞职喔。毕竟发生了那种事。」

他就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

那种事——他指的是在家里遭到袭击的那一晚。才木隐约察觉到，特搜课的成员为了他好，刻意没有提到那件事。

「才木——」阵内带着一反常态的严肃神情对他说：「不要硬撑。」

「……好的。」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辞职——才木在心中呢喃。设施的费用不容小觑。为了扶养母亲，除了在这里工作，他想不到其他选项。

第一瓶啤酒喝光时，话题转移到身世上。点了下一瓶酒之后，阵内发问：「你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碰毒品的？」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呢？」才木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还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成瘾了。」

「这样啊。」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才木苦笑着说。他的口风比平常还要松，或许是酒精所致。

「只知道他是家母年轻时的交往对象，是个有钱人。家母好像是从他手中得到DOPE，一起使用的。家母怀上我之后，那个人就抛弃她失踪了。DOPE成瘾的家母一度为了养育我，戒掉了毒品……可惜她应该还是撑不下去，开始自己去买大麻或兴奋剂之类的毒品。我高中的时候，她被逮捕过一次，不过还是戒不掉毒品。」

「唉，戒得掉的人还比较稀奇吧。」

「是啊。」才木点头。「……我看不下去家母一天比一天憔悴，才把她送进设施。」

看不下去。不如说是不想看到。

当时他几乎没去上课，一直在打工。为了赚取更生设施的入住费用——尽管如此，母亲最后还是戒不掉毒品。

「你真伟大耶。根本是个孝子嘛。」

才木很惊讶阵内会这么说。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反而觉得自己是个嫌照顾母亲麻烦、辛苦，为了远离母亲而把她送进设施的不孝子。

「阵内先生呢？」才木开启话题。「你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我也是从小就待在设施，所以连父母的脸都没看过。不过既然会碰毒品，肯定不是像样的家伙。」

阵内是在儿童养护设施长大，之后才被人收养。才木原本担心自己是不是无意间问了招人反感的问题，看到阵内面不改色地回答，他稍微松了口气。

喝光第二瓶啤酒时，才木点了龙舌兰。「喂喂喂，你不是刚出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阵内居然制止了他。

「没关系啦。」才木扬起嘴角。「我明天又不用上班。」

他现在是想喝酒的心情。可以的话，他想要喝醉。醉到足以忘记一切。

阵内耸肩说：「真拿你没办法。」并且加点了一杯Shot。

两人不小心在酒店待得比想像中还要久，解散时已经换日。才木自认喝了不少，但是意识清晰，也能自己走路。和阵内道别后，才木走往跟家里相反的方向。

新宿的商务旅馆——他出院之后都在这里过夜。他实在不想回家。不想独自待在那个家中。

——仔细一想，他之所以邀请阵内共饮，说不定也是不想独处。

变懦弱了。从那一晚开始。他深深觉得自己的身心从在家里被男子偷袭的那一天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他打开门锁，走进放着单人床的房间。

——欢迎回家。

可以听见男人的声音——他有这种感觉。

不只是幻听。画面在脑海中闪烁。他看见那一晚发生的事。男人、针筒、小刀——被砍断的手指。

最棘手的是痛楚。每当想起那个瞬间，指尖总会传来剧痛。简直像幻肢痛，大脑被不该存在的疼痛囚禁。恐惧引发痛楚。致幻剂的效果理应早就消退，他却依然想得起来当时的痛苦。从那一晚开始，这些画面就不时于脑中闪现。

指尖发热，隐隐作痛。心脏剧烈跳动。才木转开水龙头，将手指泡进冷水——没事，手指还在，不用担心。

他边告诉自己边抬头，看见眼前的镜子。镜子在他身后映照出黑色的人影。才木大吃一惊，转过头——没有半个人。他长叹一口气，将视线移回镜子。这次只看得见脸色苍白的自己。

（插图005）

才木冲完澡，躺到床上。

他辗转难眠。最近总是睡眠不足。因为他害怕男子的身影。一闭上眼睛就听得到那名男子的声音。不知何时会受到袭击的恐惧在排斥深度睡眠。即使借助酒精的力量也没用。他感到心悸，然后坐立难安。那一天的记忆浮现眼底，手指的疼痛复苏，

这样下去感觉会影响日常生活。躺在医院的床上时，并没有这种现象。他当时睡得很安稳。才木的头部遭到重击，受伤了。他提过自己会头痛，因此医护人员为他注射了强效的止痛剂。拜其所赐，他忘记疼痛，药物的副作用又使人产生睡意，带来充足的睡眠。

才木从床上坐起身心想，如果有药就好了。他拿出工作用的手机拨号。「我是才木，不好意思，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

对象是尼可拉斯。『怎么会打电话给我？真难得。』

岂止是难得，才木从未直接打电话给他过。才木停顿了一下说：「我想要药，你有办法帮我弄到吗？」

才木拜托他不要过问原因。

『药？什么样的药？』

「可以让人心情平静的。不要毒品。」

他最后补上一句。

尼可拉斯沉默片刻后说：

『光是拜托我就违反法律了。』

他因为任务以外的原因叫尼可拉斯提供药物。万一被人发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明天去看身心科不就得了？跟医生拿处方笺。』

「每家身心科都约满了。我现在就需要。」

才木加强语气。

『……好吧。』

尼可拉斯丢下一句：「一小时后见。」接着便挂断电话。他们约在离商旅最近的公园。才木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坐到放在一起的其中一张长椅上。他看着聚在路灯底下的飞蛾，忽然听见男人的声音。

「——嗨。」

是尼可拉斯。他不知何时坐到旁边的长椅上。今天他身穿便服，是一件图案华丽的丝卡将※。才木紧盯着他，尼可拉斯面向前方，叮咛他不要往这边看。

注：绣有和风图案的外套

「看你的脚边。」

才木照他所说，查看脚边。椅子底下放着黑色的盒子。打开来一看，里面装有药丸。

（插图006）

「那是抗精神病药物。我认识的身心科医生给的，在日本还没有流通。因为药效挺强的，政府尚未下达许可。」

尼可拉斯如此低声说道。

「要遵守用法与用量喔。还有，别跟酒一起吃。会上瘾。」

「我知道。」

才木的音量自然而然变小。不能让任何人听见——他假装没有发现自己心中萌生了罪恶感。

4

当天，才木早上十点过后才醒来。很久没有睡那么熟，他却不觉得神清气爽。还有点疲惫，或许是药效所致。昨晚他频频回忆起当时的心灵创伤，借助了两次抗精神病药物的力量。

才木打开旅馆房间的小电视。今天早上的话题惨不忍睹，他不禁怀疑新闻是不是用来害人忧郁的。无差别杀人、政治家贪污、知名演员持有毒品——跟平常一样，彷佛专门收集了不幸事件的内容，一早就令他心情不好。

新闻对那起大学生的药物中毒死亡事件只字未提，才木有点在意，一边切换频道。民间节目正在播放提到药物滥用问题的纪录片。目光下意识停留在其上，或许是职业病使然。节目名为「毒品大国·日本」。直到十年前，毒品大国都还是美国、墨西哥与中国的代名词。

该节目也提及到了那起随机杀人事件——才木到职当天发生的惊悚事件。犯人是毒瘾者，夺走了无辜百姓的生命。从事件详情到针对被害者遗属的采访内容，甚至连犯人吉冈隆太的身世都作了介绍，一面分享专家的意见，一面透过语气凝重的旁白询问观众：「为何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件？」

那个对才木而言也是难忘的事件。对新人来说太刺激了。虽然他运气好，只受了一点擦伤，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枪射中，差点丢掉性命。在手臂的疼痛消退前，他一直在怨恨害自己遇到危险的阵内。同时也瞧不起果断射杀犯人的他。如今回想起来，他说不定只是不想面对自己要是采取了正确的行动，可能可以生擒犯人的罪恶感，才把责任统统推到阵内身上。

只不过是一个半月前发生的事，他却觉得格外怀念。可见他在特搜课经历了多少磨练。

今天不用上班。反正在旅馆无事可做，可以的话，他想出去散散心。才木开窗查看天空的状况。天气不差，但是有股梅雨季来临的闷热感。才木一时兴起，打算去外面吃饭顺便散个步，换了身衣服离开房间。

他漫无目的地四处闲晃，自然而然走向那起随机杀人事件的案发现场，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刚才播放的纪录片影响。吉冈隆太持枪占据的便利商店，现在若无其事地正常营业。才木在彷佛已经将杀人事件忘得一干二净的住宅区走了一段时间，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一栋散发不祥气息的透天厝，门牌上刻着「吉冈」。围住房子的围墙上贴着数不清的纸条。杀人犯、去死、杀人鬼的家人视为同罪、全家都给我以死谢罪吧——全是字迹潦草的恶言。

才木心情复杂，叹了口气。他撕下写着「滚出去」、贴在大门正中央的纸，揉成一团。

「……请问您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戒心表露无遗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回过头，便发现一名女子站在那里。他见过这个人一面。案发后，她为了探听情报而跟阵内一起来过这里。当时跟他们交谈的对象就是这名女子——吉冈的母亲。

「好久不见。」

「噢，是那个时候的。」看到才木的脸，女子想了起来。在那之后明明只过了一个半月左右，她却显得苍老许多。从外面的惨状来看，不用想也知道是精神压力所致。阵内看到对方，感觉自己会说出「你打开了玉手箱吗？」之类的话，差异就是如此明显。

「我碰巧路过附近。」才木就像在辩解似的说完，女子将他请到屋内。

两人来到客厅。

「……好严重的骚扰行为。」

才木坐到沙发上，语带同情。

「很正常。」女子为才木送上咖啡，一面回答。她的语气平淡，宛如对一切都不再抱持希望。「毕竟我儿子就是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就算这样，加害者家属有必要受到这种折磨吗？才木心想，把加害者跟其家属等同视之的风气，过了多久都没有改变呢。

「……身为母亲或许不该讲这种话，不过——」

她先行解释，才吐露真心话。「儿子的死固然令我难过，我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放心。庆幸地想着，好险他去世了。」

吉冈是重考生，因为大考压力与毒品成瘾的关系，经常引发问题行为。对附近的小孩怒吼、对邻居养的狗扔石头，还有接获相当恶劣的举报。不仅如此，听说他在家还会对母亲施暴。

「我为此松了口气，想着这样就不会再被揍了——很差劲对吧？」

女子低下头。

「我经常收到宅配，知道儿子会透过网路买东西……明明觉得事情不单纯，却不敢质问他。因为我害怕被揍，开不了口。」

如果我好好面对他——看到自责的她，才木一阵心痛。同为家属染上毒瘾的人，他无法置身事外。一旦毒品用完，母亲就会殴打才木。他也曾经忍不住希望这种母亲消失最好，不只一两次嫌她烦。

就在他想起自己的家人时，喀啷——玻璃的碎裂声响起。是从二楼传来的。吉冈的母亲绷紧神情。才木说：「我去看看吧。」她轻轻点头。

他带着女子上楼。吉冈隆太的房间位于二楼尽头。进门后首先看到的，就是碎掉的玻璃窗。似乎有人丢石头进来，大小跟小孩子的拳头差不多的那颗石头用白纸包着。打开一看，里面写着一堆让人不想念出来的文字。

才木提议报警，女子对此摇头说：「没关系。」

他探头查看窗外。闹事的犯人已经跑掉了。才木拉上窗帘，环视房间。吉冈的房间似乎维持原本的样子。书桌上放有笔筒跟参考书，符合重考生的房间该有的气氛。

才木的视线不经意地停在笔筒上。他发现眼熟的东西。水蓝色自动笔——不会有错，之前也看过。

「这枝笔是？」才木指向它。

「这个吗？」女子纳闷地回答。「我儿子报名的补习班，会把这种笔发给每位学生，代替考试的护身符。」

「补习班？」

「是的。」

女子将那枝笔递给才木。上面用白字印着「秀圣研讨会」，以及「必胜」、「绝对会上榜」之类的吉祥话。

才木清楚想起自己在哪里看过这枝笔。因为合成大麻而中毒死亡的大学生——宫崎阳太，也持有同样的自动笔。

「我儿子报名过知名讲师的特别课程。虽然因为付不起学费的关系，中途退出了。」

引发随机杀人事件的毒瘾重考生，以及因毒品而中毒身亡的知名大学学生。两个人都有在高中服用过DOPE的嫌疑。

才木不认为这两人去过同一所补习班，是单纯的巧合。

隔天，才木一到办公室就跟课长报告。他拿出昨天拍的照片，说明吉冈和宫崎拥有同样的自动笔。听见秀圣研讨会，葛城瞪大眼睛。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秀圣研讨会的宣传手册。才木好奇他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却并未开口询问。

吉冈隆太跟宫崎阳太去过同一所补习班——说不定只是巧合。然而，倘若不是巧合，毒品可能在这所补习班蔓延开来了。葛城打算着手调查，把手册交给柴原。「柴，你去这间补习班拿至今以来的学生名册。枣负责调查名册里面有无有吸毒前科的人。」

就在这时，强烈的恶心感突然袭向才木。他冲出办公室，急忙跑进厕所，吐在马桶里。原因他很清楚。八成是药的副作用。他无视尼可拉斯的忠告，没有遵守用法与用量，因此身体产生排斥反应。

他在洗手槽漱口时，又在镜中看见那名男子的幻影。

心脏剧烈跳动。心跳加速，全身发冷。明明觉得冷，额头却渗出汗水。指尖传来剧痛，手掌颤抖不止。尽管才木用力握拳，痛楚仅仅是越来越剧烈。

这样下去没办法工作——他从上衣口袋拿出药，将三颗药丸倒在掌心并丢进口中，配水龙头的水吞了下去。

才木缓缓吐气。情绪在反覆深呼吸的过程中慢慢平静下来。手指的痛楚跟镜中的男子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他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

过了约一小时，柴原回来了。众人对照过去五年的学生资料与前科犯名单，得知有五十三人曾经使用毒品，并且遭到了逮捕。所有人都是顺利考上第一志愿，就读名校的大学生。

看到这个结果，葛城愁眉苦脸地说：「五十三人吗……以现在这个时代的风气来说，称不上很多。」

秀圣研讨会每年都会加入上百名学生。就算其中有五十三人有前科，也不能肯定跟这间补习班有关。因为升上大学之后才学会吸毒的人并不少。

「果然是巧合吗？」

才木垂下肩膀。

「看来未必喔。」枣边敲键盘边说。「这五十三人里面，好像有四十一人在秀圣研讨会报名叫做『数理强化特别班』的同一门课。」

才木他们翻开补习班的宣传手册，阅读每堂课程的介绍。数理强化特别班只收十五名学生。讲师是角谷利治——这间补习班最有名的明星讲师，毕业于日本最难考的国立大学理学院，毕业后前往国外攻读硕士。

「听说上过这位讲师课程的学生，百分之百能考上第一志愿。由于上榜率实在太高，之前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外泄考题，酿成一起骚动。」

「学费恐怕挺贵的，不过学生应该觉得有相应的价值吧。」

「由于有太多人想要报名，每次都要举办考试，筛选学生。」

只有成绩优秀的人有资格报名的少数菁英班——如此优秀的秀才在毕业后接连走上歪路，不可能不令人起疑。

「知道那四十一人现在在哪里吗？」

「有五人已经去世，十八人此时也还在监狱服刑的样子。另外有五人在更生设施或医院，八人在出狱后踏入社会，剩下的人下落不明。」

葛城命令众人分头探听情报。每个人分配到不同的区域，才木和阵内负责讯问在关东地区监狱服刑的犯人。

「亏你看得出来共通点是补习班。」坐进车内的阵内说。「看到了吗？」

「是的。」

他说谎。找到那间补习班纯属巧合。虽然能力没有发动，他现在想把功劳归于能力。

才木自己也发现了。打从在家受到袭击的那一晚，能力就再也没有发动过。他发现了，却想要假装没发现。恐怕是抗精神病药物害的。开始服用那种药后，他的感觉似乎变迟钝了。才木的第六感被药效抑制住。

他明白这不是一件好事，觉得必须停手，也认为总有一天必须战胜恐惧。

过了半小时左右，车辆抵达目的地。毒品犯罪急剧增加，导致各地的监狱人满为患，东京医疗监狱便是于数年前增设的矫正设施。两人办完手续来到接见室，里面是用压克力板隔开的小房间——才木和阵内坐在摺叠椅上，与受刑人交谈。他们并未告知此行的目的是要调查案件，而是跟对方说明这是缉毒局实施的研修活动的其中一环，询问「你接触毒品的契机是什么」。最先接受讯问的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在学校和打工处认识的学长推荐的。」然后逐渐沉迷于那种感觉，戒不掉毒品。仅仅一次偶然发生的经验，扰乱了将来的人生。

跟第七位受刑人问话时，两人得知有趣的情报。

「——我会变成这样，都是那间补习班害的。」

名为横山的受刑人如此表示。他也考上了顶尖大学，却因为使用毒品的关系，于在学期间遭到逮捕。

「那个班级每次都会在模拟考前发药丸给学生。」

才木一面记录，一面纳闷地歪过头。「药丸？」

「是的。角谷老师说那只是一般的维他命，可以调整好身体状况……可是，那绝对不是维他命，而是毒品。吃下去会变得亢奋，熬夜念书也不成问题。感觉变得敏锐，什么东西都能很快地看进去，也能轻松背下东西。有人猜那搞不好是危险的药物。」

「明知如此，你们还是吃下去了？」

「因为我希望成绩变好嘛。」

横山毫不愧疚地回答阵内。

「我的成绩突然退步，不知道该怎么办，超级着急，再加上模拟考的结果也是E。不过多亏那种药，我的成绩于下一次模拟考提升到B，最后也成功考上了。班上的其他家伙也隐约察觉到那种药不正常，可是大家都没有说出来。没有人想跟警察告密。因为不说出去就能考上，掌握安稳无忧的未来。如果这么做有助于提升成绩，乖乖听老师的话就对了——这是那个班级不成文的规定。」

「……安稳无忧的未来啊。」阵内喃喃说道。他瞥了拘束横山的手铐一眼，嗤之以鼻。「确实不用为吃住烦恼呢。」

听见阵内尖酸刻薄的话语，横山板起脸来。

在拘留所打听完情报后，他们这天就原地解散了。才木取出放在寄物柜里的行李走在街上。虽然他在旅馆住了一段时间，住宿费可不容小觑。话虽如此，他知道就算回家，也没办法让精神好好休息。

正当才木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徘徊时，看到了网咖的招牌。他走进去看了一下，但是待在只隔着一面薄薄墙壁的包厢中，反而更让人静不下心。或许是别人发出的声音，害得他变得神经质，让他怎么样都无法放松心情。吃药是不是会睡得比较好？才木灵机一动，把手伸进口袋。打开药盒一看，他吓了一跳。原本有二十颗的药丸已经所剩无几。

什么时候变这么少的？对了，中午也吃过。他瞒着阵内去拘留所的洗手间吃的——服用频率跟分量都有所提高。搞不好是因为产生抗药性，药效慢慢减弱了。他不由得感到心急，将药盒收进口袋。

才木收拾好行李离开网咖，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双腿自然而然走向工作地点。他打开门，结果看见意想不到的人物。

是阵内。

没想到这时间居然有人在。还是这个男人。才木说：「真难得，你居然会加班。」

阵内问：「你才是，怎么啦？」

「……我错过最后一班电车，今天打算睡在这里。」

阵内只留下一句：「这样啊。」之后便走出办公室。本以为他肯定要回家，十几分钟后又走了回来，手上拎着附近超市的塑胶袋。

「陪我喝一杯吧。」

袋子里装着两罐啤酒。

阵内应该是开车上班才对。才木接过啤酒问：「这样好吗？你喝了酒要怎么回去？」

「我在这里过夜。」

休息室只有一张床。「你要睡哪里？」

「床给你睡。」阵内回答。「我睡那张沙发。」

他这么说着，指向用玻璃外墙围住的小房间——课长办公桌旁的沙发。才木原本还在担心擅自进入上司专用的区域会不会不太好，可是他又不想把床让出去，便闭上嘴巴。

阵内喝了口啤酒并开口：

「我说你啊，最近一直住饭店对吧？」

被阵内说中，才木的心脏漏跳一拍。「……你知道啊。」

「是啊。」他靠在椅背上说。「因为我看见你往跟你家反方向的路线走。」

他以为藏得很好。阵内心想，这个男人的眼睛还是一样利。

阵内好像把理由也看穿了，询问才木：「会担心的话，不如搬家吧？」

「我也认为应该这样做，但是我实在离不开那个家。」

「可以理解——因为我也是。」

阵内说着，露出苦笑。

「妻子去世后，我好几次都考虑要搬家。」

妻子——他一直很在意。在意归在意，却不敢过问。他觉得现在自己开得了口，便开口询问阵内：

「阵内先生的妻子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差不多七年前吧。」阵内低声说道。「被杀了。」

——被杀了。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才木哑口无言。

「犯人马上就自首了。他是毒瘾者，需要钱买毒品，便想直接用偷的，选中了我家。我老婆在犯人侵入家中，寻找值钱物品的时候回来，因为太过惊慌，而失手杀了她。最后，那家伙也在狱中自杀了。」

阵内语气平静，彷佛在朗读搜查报告书。同时也说明了依然住在案发现场的理由。

「第一发现者是我。我至今还是会梦到那个事件，待在家里的时候也不由得会想起来……可是，总觉得一旦搬家，在我心中的她就会消失不见，所以我做不到。」

他终于知道阵内讨厌毒瘾者的理由。因为他的家人是被害者。是被毒品夺走的无辜生命之一——他无法想像阵内心中的悲伤、憎恨与无助。才木不晓得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不晓得是不是出于对后辈的体贴，阵内指向啤酒挑衅他：「你都没在喝耶。」才木照他所说，拿起罐装啤酒大口灌下。啤酒的苦味于舌尖扩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都过那么久了，我不会继续沉浸于感伤中。」

才木默默点头。

「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疑问，阵内怀念地眯起眼睛。「这个嘛……她热爱工作，晚上几乎不会在家。虽然我也差不多。总之就是个拼命工作的帅气女人。她反而不擅长做家事，打扫、洗衣、煮饭，做什么都不行。大部分的家事都是我做的。」

「你吗？真的？」

「我挺擅长做家事的。」

真想不到。总是邋里邋遢的他洗衣服的模样也好，一天到晚吃便利商店跟即食食品的他下厨的模样也罢，才木都完全无法想像。他还以为这个人是会把家事统统丢给妻子做的没用丈夫。

阵内斜眼瞪向才木。「真没礼貌。」

「我什么都还没说。」

「都写在脸上了喔。」

阵内笑了笑。

「该怎么说呢？变成孤身一人后，就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亲自下厨也没人会吃，干脆吃泡面就行；家里只有一个人住，所以不打扫也没差……不过，你很伟大。你家挺干净的。」

「现在并不干净就是了。」

虽然他最近没有回家，以前的确如同阵内所说，打扫得很干净。包含母亲的房间在内。

喝光罐子里的酒后，才木起身说：「我差不多要睡了。」接着他便走向休息室。

「才木。」

才木被叫住，停下脚步。「请说。」

「要不要暂时住我家？」

阵内神情严肃地说。

「……你刚刚说你家没在打扫对吧？」

「嗯。」

「该不会是企图想让我帮你打扫？」

阵内皱起眉头。「你竟敢糟蹋我难得的好意……」

「开玩笑的啦。」

才木轻笑出声。

「我考虑看看。」他向阵内低头。「谢谢你。」

当天，他睡得很好。尽管不想承认，说不定是有阵内在身旁，令人感到安心。才木于早上七点过后醒来，离开小睡室。办公室里还没有半个人——除了阵内。他敲了几次门，阵内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决定放着他不管。

他整理仪容。因为有个嗅觉敏锐的同事在，使他更加在意体味。才木去训练室冲了个澡，换上备用的衬衫回到办公室，阵内刚好被来上班的葛城叫醒，赶离沙发。

这次换成阵内去训练室淋浴。其他成员也在这段期间陆续出现。柴原轮流闻了下阵内跟才木身上的味道，开玩笑地说：「你们的沐浴乳味道一样，一起睡过了吗？」才木不由得莫名佩服起他的能力。

「我昨天在这里过夜。」

才木边说边收拾空罐，柴原一脸明白一切的表情瞥向阵内说：

「他逼你陪他喝酒？我还是新人的时候也常被逼。」

阵内没有否认，而是奸笑着说：「下次换你陪我了，柴。」

全员到齐后，特搜课召开搜查会议，每个人轮流报告调查结果。绵贯和柴原调查的补习班学生中，也有数人承认曾经收到讲师给的药丸。

绵贯说：「看来发给所有人的真的是维他命，只有部分学生收到的是DOPE。某位学生表示，吃下第一次收到的药后没有任何差异，吃下在第二次模拟考前发的药后，记忆力却提升了。可能是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并不好，讲师也在担心。」

「对成绩不好的学生下药吗？」阵内感到疑惑。「这家伙做那种事赚得了钱？花在药上的钱，应该比薪水还多吧？」

DOPE的零售价高达数十万圆。即使是廉价的劣质品，也要以数万圆为单位。免费提供那么贵的东西，无疑会赔钱。

「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或许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尊严吧。不希望自己的班上有任何一个人落榜，可以说是某种执着。」

佐藤俊也的事件闪过脑海。身为职棒选手的他，为了维持打击率而服用DOPE，搞不好是同样的原因。角谷的班级标榜百分之百上榜，为了死守那个纪录而花费大笔金钱并不奇怪。

「他为了不玷污自己的名誉与经历，害学生染上毒瘾吗？根本着魔了。」

阵内耸耸肩膀说道。

「毒品的来源令人在意呢……这个人既有名又有钱，人脉和钱应该都不缺。」

「既然他还会发DOPE给学生，肯定有在跟谁进货。只要监视角谷，说不定能逮到他跟毒贩接触的瞬间。」

众人听从葛城的命令开始埋伏。才木与阵内负责角谷家，绵贯与柴原负责补习班。角谷家位于东京都内的高级住宅区。两人为避免被发现，隔着一段距离停车，监视那里。

过了一小时左右，角谷仍然没有动静。为了以防万一，他们重新确认了一遍，角谷似乎还没有去补习班上班。他的爱车保时捷仍停在停车场。

不久后。

「……真奇怪耶。」

阵内咕哝。

「怎么了？」

「有人此时来送宅配。」阵内指向角谷家。勉强看得见有车停在门前，可是凭才木的视力，看不出是什么车。「明明有人按了电铃，角谷却没出来应门的样子。送货人员正在写招领单。」

阵内走下车。才木也打开车门，询问阵内要去哪里，结果他一直看着那栋透天厝回答：「去看看。」

「我也去。」

阵内加快脚步，才木追上他。阵内擅自踏进角谷家的土地，将手伸向门。

——门没锁。

阵内立刻拔枪，才木也学着他跟在后面。

「我去上面。」

阵内下达指示。

两人开门踏入其中，分头行动。才木负责查看一楼，阵内负责二楼。阵内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才木则走在走廊上，持枪一一检查房间。厕所、洗手间、浴室、厨房——最后是客厅。没有异状。

「——才木，在这里。」

阵内的呐喊忽然传来。

他急忙跑上楼。阵内在卧室。角谷仰躺在床上，胸口染成鲜红——是血。

「还有呼吸。帮我叫救护车。还有警察也是。」

阵内严格下令。

才木点头，立刻拨打电话。

阵内按着角谷的胸口，帮他止血。

「……可恶，搞砸了。」同时咂了下嘴。「身体还有温度。」

换句话说，离角谷遇袭没过多少时间，犯人不久前还在这栋房子里。他在两人埋伏的期间侵入其中，对角谷下手。

才木环顾四周。地上掉着一把刀。疑似是凶器。上面沾有血液。形状很熟悉——大约十五公分长的求生刀。

「……才木？」

在阵内呼唤他前，才木都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又不小心想起来了。那个画面。

「你脸色好差，不要紧吧？」

阵内问道。他是不是觉得才木是撞见杀人现场，吓得脸色发青的窝囊废——那样还比较好。

指尖的疼痛复苏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没事。」

角谷马上被载到医院，可惜失血过多，性命救不回来。事件变成了杀人案件，案发现场由警方接手搜查。

——为什么？才木如此心想。

杀人事件明明近在身旁，为什么没发现？

假如他的能力有发动，应该可以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却没有感应到任何征兆。

隔天，才木提早上班。他在没有其他人的办公室思考这起案件。角谷遭到杀害，导致与非法贩卖DOPE的犯人有关的珍贵线索消失了。那就是犯人的目的吗？他为了封口而杀死角谷吗？

还有那把凶器。他再想忘都忘不掉。跟偷袭自己的男人使用的求生刀同款——才木想起那件事，因此不寒而栗。令人不快的记忆浮现脑海。他下意识将手伸向怀里的药盒，猛然回神。

——我在依赖药物。

他察觉到了。自己逐渐离不开抗精神病药物。DOPE的能力因此不再发动。大脑被药物侵蚀，感觉变得迟钝，导致第六感失灵。所以，他没能拯救角谷。

真没用。他如此心想。

这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成为缉毒官？

他现在跟毒瘾者没什么两样。没资格逮捕罪犯。不能继续担任缉毒官。

必须放手。药也好，工作也罢。

过了一会儿，才木站起身。他打开玻璃门走进其中，将特搜课提供的手枪及身份证放到课长桌上，正准备把刚写好的离职信放到旁边——就在这时。

「——你要辞职吗？」

突然被人呼唤，才木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便发现阵内站在那里。他没想到阵内会在这种时间来上班。才木低声说：「原来你在啊。」

「为什么要辞职？」

他再度询问，才木低下头。

「我必须负责。角谷被杀，说不定是因为我泄漏了情报。」

阵内没有接受才木的答案。「那就是理由？真的吗？」他皱起眉头。

「你最近怪怪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已经无处可逃了。才木决定老实回答。

「……我没资格待在缉毒部。」

他从怀里拿出药盒，并且放到桌上。

缉毒官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代表什么意思，阵内的反应却相当平淡。

他叫才木先坐下再说，才木便坐到沙发上。阵内靠着墙壁站着，跟才木面对面。

「其实，那一天我被拷问了。被那个男人。被注射药物后，我就跟遭到催眠一样，一直看到不舒服的幻觉。」

光是回想起来，身体就在发抖。

「他用小刀砍断我的手指。」

才木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紧咬下唇。

「我经常想起手指被砍断时的感觉。明明是幻觉才对，身体却会痛。非常痛。甚至痛得我睡不着……」

他抱着头倾诉真心话。

「一想起痛楚，就让我非常害怕。我总是想到那一晚发生的事，怕得不得了。待在家里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担忧那家伙会不会又跑来袭击我。」

「所以你就去找药吃？」

「我拜托尼可拉斯先生，买了国外的抗精神病药物。」

才木抬起视线，观察阵内的脸色。他面无表情，只说了句：「这样啊。」

「阵内先生，你之前说过对吧？依赖药物是输给自身的软弱。你说得没错。我也输给了自己，想逃避这种痛苦，忍不住去依赖药物。」

他原本以为会听见苛刻的话语，会受到严厉的斥责，阵内的语气却平静如水。

「虽然我讲了那么了不起的话，我自己也逃避了。在老婆被杀的时候。我辞去警察的职位，沉溺于酒精和赌博之中。虽然加入缉毒部后克服了。」

「……我倒觉得你并没有克服。你现在也还是会翘班去打小钢珠。」

阵内闻言发出干笑。

「我认为自己之所以不能使用能力，也是药物害的。假如我没有依赖药物，角谷搞不好就不会死。」

「难说吧？」阵内加以否认。

他就像在缅怀过去般眯起眼睛。「那一天——我老婆遭到杀害那一天，我半点不祥的预感都没有。她被乱刺一通的期间，我还悠哉地在跟户仓喝酒。我最近经常在想，倘若自己有跟你一样的力量，或许救得了她。」

阵内接着又说：

「不过——这种事谁都说不准。我们DOPER不是完美超人。只是比一般人稍微厉害一点，并非无所不能。救得了谁、救不了谁，纯粹要看运气。即使我有跟你一样的能力，也不能保证可以改变过去。你说是吧？」

「是啊。」才木点头肯定。阵内说得没错。

「角谷被杀，不是你的能力没发动害的。」

「就算这样——」

问题不只那个。

「我不知道戒不戒得掉药，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又走上歪路。」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是个抵挡不了药物，心灵脆弱的人。尽管现在只是抗精神病药物，以后他可能会忍不住碰毒品。

再说用不了能力的自己，根本没资格待在特搜课。

「才木，你太正经了。」阵内拿起放在桌上的抗精神病药物。「在各种意义上。」

下一刻，阵内采取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动。他将剩下的药丸倒在掌心，统统扔进嘴里，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咬碎。

「咦？」才木惊呼出声。

「你在做什么？」

才木错愕地看着药丸通过阵内的喉咙。

阵内若无其事。

「尼可拉斯给你的只是维他命，不是抗精神病药物。」

什么意思？才木瞪大眼睛。

「别怪那家伙。你跟他拿药的时候，尼可出于担心通知过我。所以我叫他把维他命当成抗精神病药物给你。」

「可是，吃了那个会舒服许多……」

「安慰剂效应不容小觑呢。」

「那我的能力为什么不再发动了？」

「因为你生活在高度压力之下。你的能力又特别容易受到精神方面的影响。」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药物成瘾喽？他澈底被阵内设的陷阱骗了。

「……原来我很正常。」

「既然你会因此松一口气，就别对药物出手。」

才木低头咕哝：「对不起。」

阵内蹲在才木面前跟他四目相交，接着抓住才木的肩膀，凝视他的双眼说：「就算人生重来一遍，我也绝对会做同样的事——只能做会让你这样断言的事。听懂没？」

阵内难得这么严肃地询问自己，才木绷紧神情。他从才木手中拿走离职信，揉成一小团丢进垃圾桶。就在这时，葛城和枣踏进办公室。

「早安。」

「早。你难得这么早来，阵内。」

阵内嘻皮笑脸地说：「唉，有要做的工作嘛。」

才木将身份证和手枪带在身上，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他坐到椅子上打开抽屉，结果看见没印象的千圆钞票。有好几张。

（插图007）

「这是什么？」

这么问之后——

「今天是第四十五天。」阵内回答。「是你赢了。」

经他这么一说，才木想起来了。刚到职的时候他们打了赌。赌他什么时候会辞职。

「赌一万赚三千，感觉没赢多少——」

不过他数了一下，总共有六张千圆钞票——奇怪。当时打赌的应该只有阵内、绵贯、柴原，以及才木四人才对。

「……枣先生该不会也赌我会辞职吧？」

才木回头望向枣。看来他说中了。枣把脸藏在个人电脑后面。

「尼可也有赌喔。」阵内补充道。

阵内、柴原、绵贯、枣、尼可拉斯。才木不知道加上自己，还有五个人参加赌局。可是，千圆钞票总共有六张。代表还有一个人。

剩下一个是——

「课长！」

才木对葛城的办公桌大叫。玻璃墙后的葛城移开目光，假装没听见。

第一卷 05 winged

1

这家店跟自己常去的小钢珠店，哪个比较吵呢——阵内思考着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到吧台座叫来调酒师。他本来想点一两杯啤酒，可是工作途中总不能喝酒，便妥协于无酒精鸡尾酒。

位于西麻布的夜店热闹非凡，舞池挤满客人。阵内背对配合舞曲摇晃身体的年轻人们，点燃嘴里的烟。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以大音量播放的浩室音乐，缓缓吐出烟雾，因为无事可做而把玩着手中的烟盒。白底，上面有五个英文字母的包装——看着它的时候，亡妻的面容突然闪过脑海。

妻子是瘾君子，戒不掉这种烟。不过某一天，他在家里的垃圾桶里发现一条这个牌子的香菸。阵内询问妻子是不是健康检查时检查出肺癌，她冷冷地回答：「我决定为孩子戒菸。」那是阵内这辈子最感动的瞬间。

正当他回忆往昔时，金发调酒师送上饮料。他在那一刻不着痕迹地凑近阵内悄声说：

「——来了，就是那个人。」

调酒师的真实身份是特搜课雇用的民间间谍——尼可拉斯。现在他假扮成店里的员工，潜入这家夜店。

尼可拉斯对门口投以锐利的目光。阵内接过鸡尾酒喝了一口，自然地转身确认目标，看见身穿蓝色连帽外套的男子混在人潮中前进。就是那家伙吗？他在心中如此呢喃，用将红石榴糖浆的红色衬托得更加鲜艳的玻璃杯遮住嘴角，对配戴在夹克上的对讲机说：「目标到了。」

『收到。』葛城的声音从无线耳机传来。『所有人，各就各位。』

他们正乔装成客人，执行诱捕侦查。由于特搜课接获某个犯罪组织在这家夜店贩毒的情报，现在全员出动，设陷阱埋伏毒贩。

阵内单手拿着饮料，起身离席。接着他缓慢跟踪毒贩，以免被目标发现。

『阵内先生。』柴原语带调侃。『你好适合穿成那样。』

今天他穿的，不是平常的西装。为了假扮客人，每个人都穿成该有的样子。阵内是黑色夹克配卡其色工装裤，脚穿技师靴。他喃喃地说：「我穿什么都很适合。」一边抬头望向二楼。这间夜店是楼中楼的设计，从上面的楼层可以俯瞰整个舞池。阵内看见柴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奸笑。柴原反戴鸭舌帽，身穿尺寸过大的T恤及长裤。

「你才是。」阵内轻笑出声。「那件衣服挺不错的。」

『今天的主题是即兴饶舌歌手。』

「满像的。」

『阵内先生呢？』

「我是整晚没睡的杂志摄影师。」

『那什么鬼。』

「小光呢？」

『脚踏三条船的轻浮女。』

『喂，废话少说。给我专心。』待在办公室关注作战的葛城叹了口气。『万一犯人逃走，你们统统要减薪。』

「我知道啦。」

这时众人接获绵贯的报告。『目标抵达预定地点了。即将与才木接触。』

「收到。别失败啊，才木。」

阵内对麦克风低声说道。

交易地点在店里的男厕。由才木支付款项领取毒品，之后再放任毒贩自由行动，将整个组织一网打尽——计画如上。

过了一阵子。

『——我把钱带来了。』

是才木的声音。他好像跟目标接触了。

透过对讲机听着两人交谈的阵内忽然觉得不太对劲。麦克风收到好几个人的声音。看来毒贩不只一个，而是带着同伴出现。『被包围了。总共有三人。』才木回报状况。男子似乎先派同伴进入店里，监视有无异状。

『——这家伙搞不好是条子。』其中一人说。『他从进店里的时候就很可疑。』

『误、误会——』

情况不妙。不时会听见才木的呻吟。阵内咕哝：「真是要人照顾的新人。」拿着玻璃杯迈步而出。

「我去。小光支援我。柴帮忙看好出入口。」

『好。』

『明白。』

听见两人的回应后，阵内打开厕所的门。里面有四名男子，分别是才木与疑似移民的三人。才木正被两个人架住搜身，一人持枪对着他。一看到阵内的脸，才木便露出参杂安心与愧疚的复杂表情。

三名男子困惑地瞪着突然出现的阵内，面面相觑。疑似首领的男人对阵内说：「喂，大叔，我们在忙，滚出去。」

「恶，喝太多了……好想吐……」阵内无视男子的命令，用右手捂住嘴巴。

三人组面露疑惑，脸上写着「这个醉汉是怎样」。

阵内摇摇晃晃走进厕所。「呕、呕恶……」

「喂，别吐啊。」

「呕恶！」

——与此同时，他将杯子里的酒泼向男人的脸。液体直接命中脸部，男子惊呼出声。

「你、你做什么——」

他抓住男子的手臂一扭，夺走手枪，肘击黏糊糊的脸部。然后又抓住摇来晃去的脑袋，这次换成用膝盖撞击。男子瘫倒在地。

一人掏出手枪，另一个人带着毒品想要逃出去。紧接着，在场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没有门。

厕所的入口——铁门突然消失。绵贯把它拆下来了。她难得打扮成露背装搭短裤这种暴露的模样。绵贯使劲将门扔向企图逃跑的男子。巨大铁板飞进厕所，阵内急忙往右方闪避，差点遭到波及。

男子直接被铁门砸中，压在底下。阵内拽出那名男子的手臂铐上手铐，同时忍不住碎碎念：「……小光不会正常开门吗？」

另一名男子把枪朝向绵贯。劝你不要。阵内如此心想。男子连扣下扳机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强力的回旋踢踢中，放开手枪。她用左手抓住男子的衣领，赏了他的脸一记右拳。看穿大幅挥动双手，男子试图反击的动作，绵贯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砸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猛然碎裂的声音响起。男子都站不稳了，依然没有放弃逃跑。这次绵贯抓着他的头用力撞击厕所隔间的门。木门开出一个大洞，男子维持头部卡在里面的姿势失去意识。

「修理费可以报公帐吗？」

绵贯问道。葛城没有回答。

「为什么会被发现呢？」

躲在厕所角落的才木一脸疑惑。他身穿红色T恤，外面套了件豹纹连帽外套，下半身是同样花纹的运动裤。

他们因为想让才木累积经验，才会命令他担任诱饵，结果失败了。不能做得更好一点吗？阵内叹了口气。「唉，不意外。」

「全身都是豹纹，」绵贯也感到无奈。「你来搞笑的吧？」

「主题是什么？大阪老婆婆的儿子？」

「这不是阵内先生自己说的吗？要我穿平常绝对不会穿的高调服装。」

先不论他的品味之差，以来买药的毒虫服装来说，或许可以算他及格。可是，问题在于他穿起来不适合到毁天灭地的地步。才木那副怎么看都是好学生的长相与发型，跟高调的服装形成强烈的冲突。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被人逼着穿上的。戒心强、直觉敏锐的毒贩会发现他正在执行潜入搜查任务，也是理所当然。阵内告诉他：「以后让柴帮你挑。」

重要证人死亡，导致搜查工作完全遇到瓶颈。把DOPE卖给补习班老师角谷的人到底是谁，至今尚未明瞭。特搜课逐一调查了可疑的组织，可惜全部落空。今晚逮到的组织好像也没有贩卖DOPE。

特搜课将逮捕的三位犯人交给本部的搜查课，今天就这样解散了。阵内载着后辈送他回家。

才木在旅馆生活了一阵子，现在似乎回家住了。车子停在公寓前。

「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送我一程。辛苦了。」

才木低下头。

「让前辈送你回家，只用这句话就想打发掉我？」

听见阵内这么说——

「感激不尽。」才木皱起眉头。「这样行了吗？」

「你应该要问『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吧？」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他的语气毫无感情。

阵内将车子停在停车场，走进才木家。没感觉到有人侵入。

正当他在左右张望时，才木笑了一下。「没想到阵内先生这么温柔。」

「你啥意思。」

「你想让我放心吧？」

阵内嗤之以鼻。「你太高估我了。」

在两房一厅的廉价公寓里，狭窄的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可供两人使用的桌子。阵内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撑着面颊等待，才木将一个马克杯放到他面前。里面不是茶，而是咖啡。

「之前谢谢你。」

才木接着补充：「受到你许多照顾。」

他在这个家受到袭击，是上个月发生的事。

才木没有坐到椅子上，靠着厨房的洗手槽站着。应该不是不坐，而是不敢坐。那一晚，他被绑在这张椅子上，受到精神方面的拷问。当时的心灵创伤，或许害得他无法坐在这张椅子上。

「还会想起来吗？」

经阵内询问，才木露出苦笑。

「跟以前比起来好很多了。」

「这样啊。」

他的脸色变好了，也没有想要再依赖药物的迹象，不过内心的伤似乎尚未痊愈。据说在面对犯罪时，于家里之类的私人空间遇袭的被害者，比在其他场所遇袭更容易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或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话说回来，阵内先生，你来的时机真好。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视器？」

「窃听器倒是有装。」阵内如此回答才木的玩笑话。

「别胡闹了啦。」

阵内并没有胡闹。送醉倒的才木回家的那一天，他在这个房间装了窃听器，所以才能刚好赶来救他。

阵内站起身。

「那我该回去了。」他回头扬起嘴角。「如果你会寂寞，我可以在这里过夜。」

才木面露不悦。「不用了。」

离开才木家后，阵内开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常去的小钢珠店还没关店，耀眼的灯光在夜晚的街道格外引人注目。他把车子停在停车场，踏进店内。震耳欲聋的BGM与银色小球快速互相撞击的声音夹杂在一起。阵内在充满烟味，甚至让人喘不过气的店内角落坐下。最右边那排最里面的机台。他总是坐在这里。

玩了一段时间，男子出现。

花纹华丽的外套搭配紧身牛仔裤，银色头发从压低的鸭舌帽帽沿底下露出。店里的客人并不多，空荡荡的，男子却毫不犹豫，刻意坐在阵内旁边的机台。

「……我一直觉得——」阵内面向前方开口。「间谍约在小钢珠店秘密见面，超没气氛。」

身旁的男子——慈雨微微歪头。「会吗？」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选在更可疑的场所吗？例如深夜的公园，或是废弃仓库。」

慈雨笑道：

「你电影看太多了。热闹的地方不是很好吗？不用担心说话声被听见。」

阵内看着往下坠落的小钢珠问：「把DOPE卖给补习班讲师的人，不是你吧？」

慈雨立刻回答：

「不是。我保证不是我的组织。因为我连基层人员都调查过了。再说，给连难考的国立大学都没办法自己考上的无能小孩DOPE，根本是糟蹋。」

「你认为是谁干的？」

「这个嘛……」慈雨低声沉吟。「说不定是仁龙会。」

「应该不是。」阵内摇头否认。「仁龙会手中没有DOPE的货源。」

「好像未必喔。」

慈雨回答。

「听说仁龙会的某位干部从五六年前开始就在卖DOPE。虽然货源是机密。」

阵内不知道。如果他们从那么久以前就在卖DOPE，缉毒部理应会听见一些风声。

慈雨似乎看出阵内的想法，补充说明：「客人全是口风紧的有钱人，所以没有走漏消息。」

「哦。」

说不定角谷也名列其中。

关店前的广播响起。马上就要换日了。阵内就像突然想到似的说：「话说回来——今天是前任的忌日吧。」

「哎呀，亏你还记得。」

「是啊。」他点头。「毕竟是我杀掉的男人。」

不可能忘记。白鸦的前任首领去世的日子——同时也是阵内第一次杀人的日子。

距今七年前以上，阵内还在警视厅工作时，组织犯罪对策课的搜查员们查获了白鸦走私武器的瞬间。他们逮捕了数名成员及交易对象，当时人称组织总帅的男子却趁机逃走。阵内无视上司的命令予以追击，于枪战过后失手射杀了总帅。

继承总帅之位的男人，就是慈雨。

「真是个好日子。我都希望可以定为国定假日喔。」

跟外表形成对比，慈雨语气温和，态度稳重，但是有时说话会流露一丝杀气。他经常骂前任首领是「无能的男人」。

「——那么，我先告辞了。」

慈雨一眼都没有看过他，起身离席。

2

豆大的雨珠打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阵内在将雨刷的速度调到最快也追不上的豪雨中，开往特搜课的办公室。清晨的雷雨干扰了睡眠，导致他比平常早半小时以上出门。

东京都从昨天起进入梅雨季。阵内觉得心里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潮湿气候的影响。他打算去训练室拿沙袋解闷，于是前往三楼。

训练室里已经有人在。是才木跟绵贯。他们今天应该不用上班才对，两人却都换上了运动服。最近常看到才木在认真训练，而绵贯好像每次都会陪他。她是整个团队武力最强的人。才木气喘吁吁，绵贯却一滴汗都没流。

（插图008）

「哦——两位真努力。」

阵内从旁调侃，在擂台外面观战。最先发动攻击的是才木。他迅速使出右直拳，动作却被绵贯澈底看穿。绵贯右脚上前，用右手挡掉攻击，同时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下拽。才木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倾斜。绵贯趁才木将重心放在脚上时用左脚绊倒他，后脚跟轻踹他的侧腹。尽管当然有控制力道，才木还是呻吟了一声。

绵贯转眼间就压制住才木。眼睛利的阵内将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才木本人却没能理解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你每次都被痛扁耶。」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有在慢慢变强了。」

才木噘起嘴巴。

「阵内先生要不要也来跟我过几招？」

「才不要。」听见绵贯的邀请，阵内板起脸来。「你太强了。」

「那么，请你陪才木训练。」

「咦——」

绵贯说：「因为你是他的指导官。」阵内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上擂台。

「不要用能力喔。」

「好好好。」

两人相对而立，才木举起拳头，阵内也准备举起双臂。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打了开来。阵内和才木纷纷转头确认进来的人是谁，发现对方是葛城。他发现擂台上的阵内并低声说：「原来你在这里。」其表情看起来有点凝重。

「怎么了吗？」

询问之下，葛城以严肃的语气回答：

「尼可拉斯的定期联络，在两天前中断了。」

大约两个星期前，尼可拉斯潜入被用来交易毒品的西麻布夜店。他现在恐怕在为另一起案件担任卧底，不过阵内他们并不知道详情。

「该不会是真实身份暴露，被敌人抓住了……？」

才木担心地皱眉，阵内一笑置之。「尼可跟全身豹纹的白痴不同。」

「可以请你不要提到这个话题吗？」

尼可拉斯是能干的间谍。不仅经验丰富，还经历过各种生死关头，不会犯下露出马脚这种低级失误。可是，他也不是会疏于定期联络的人。

「阵内，你去调查尼可拉斯的行踪。」

葛城命令他「把柴也带上」，于是阵内点头应允，离开训练室。

GPS记录了尼可拉斯的移动路线。阵内凭借这份资料开车追踪，柴原则坐在副驾驶座。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嘀咕：「课长把我当成警犬或缉毒犬对吧。」

「不是吗？」

「……一早就吃泡面，阵内先生真穷酸。」

柴原回以嘲讽。阵内苦笑着说：「开玩笑的，抱歉。拜托你别去闻别人的私生活。」

「我也想多去实地工作啊。」

「有啊。这个也算实地工作吧？」

「不是啦。」柴原叹了口气。看来他心怀不满。「每次都是绵贯小姐被带去危险的案发现场不是吗？」

「这样很正常吧？你怎么可能赢得了小光。」

柴原鼓起脸颊说：「绵贯小姐最近经常在照顾才木。而且还陪他训练。」

「怎么？吃醋了？」

「并不是。」阵内调侃一句后，柴原斜眼瞪向他。「我在着急啦。感觉总有一天会被才木超越。他最近好有干劲。」

「……啊——」阵内搔搔头。「因为发生了许多事。」

才木确实开始认真锻炼了。不过阵内知道，他那么做并不是想要立功，或者超越同事这种理由。他恐怕是为了保护自己而训练。在家遇袭后，才木一直痛苦不堪。他应该觉得自己要是想战胜心灵创伤，就只能让自身变强。为此，他请绵贯陪自己训练，以锻炼身体、学习技术，来使身心强大。

「既然你那么担心，要不要我陪你训练？」

「不要。你绝对会说：『如果你输了，要请我吃饭。』」

「你怎么知道？」

「我们认识那么久了。」

进入隔壁县又开了一小时左右的车，两人才抵达目的地。这里相当偏僻。他们依赖地图前进，看见一座森林。车子似乎开不进前面的路，阵内便把车停在路边。

雨势逐渐变小。柴原从副驾驶座下车，然后打开伞。

「尼可先生不晓得出了什么意外。」

柴原担心地说。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行踪不明，不觉得很奇怪吗？」

阵内也有同感。周围全是茂盛的树木，完全猜不到他会为了什么事跑到这种地方。

他跟着打开伞，观察四周，然后蹲下来注视地面。虽然快被雨水冲掉了，地面还留有淡淡的车痕。考虑到这个地区从昨晚下到现在的雨量，车子应该在这里停了一晚，于清晨离开。

「——阵内先生。」柴原呼唤他。「这个是不是尼可先生的？」

柴原发现的是掉在泥泞中的手机。不仅没电了，萤幕还有损伤。手机无法开机，阵内将其装进保管证据用的塑胶袋。只能之后再给枣调查了。

「如何，柴？」阵内问道。「可有发现什么？」

柴原仔细闻着周围的气味。「……还残留着一点尼可先生常用的香水味道。以及香菸的气味。闻起来似乎不只一种。」

尼可拉斯好像不是单独行动。从泥泞上的足迹来看，可以确定好几个人来过这里。柴原皱眉说：「这里让人好不舒服。」

「是啊。」

即使没有才木那样的能力，阵内也有股不祥的预感。眼前是最适合藏尸体的森林。

——有人杀掉了尼可拉斯，想把他埋在这座森林？

最坏的可能性闪过脑海。

「柴，有办法嗅到他在哪里吗？」

下雨应该快把气味盖过去了，最好动作快。

「尽管有难度，我会努力。」

阵内在柴原的带领下踏进森林。

柴原动着鼻子，一边走在兽径上。阵内只闻得到树木、泥土与雨水的气味，不过嗅觉超乎常人的柴原似乎看得见路。

走了一段时间后，两人来到较为开阔的平地。三栋腐朽的老旧度假山庄排在一起，似乎是歇业后建筑物仍然留在原地。柴原停在其中一栋前，看着度假山庄压低音量。「……阵内先生。」

「怎么了？」

「你看。」柴原说着伸手一指。度假山庄门口有类似红色污渍的东西。柴原把脸凑近，低声告知：「是血。」

看来他在确认气味。斑斑血迹延续到度假山庄之内。阵内跟柴原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扔掉伞掏出手枪。

两人提高戒心，持枪慢慢打开门。房间中央可以看见人影——是男性。阵内反射性拿枪指向那名男子。男子被绑在椅子上，无力地垂着头。

——是尼可拉斯。

尼可拉斯遍体鳞伤，疑似被揍了好几下，脸颊肿起、头部流血。他们立刻将尼可拉斯送到最近的医院接受治疗。尽管保住了一条命，他仍未恢复意识。

状况稳定下来后，尼可拉斯转院到东京都内的医院，由特搜课轮班照看。跟课长报告完后，阵内前往尼可拉斯住的综合医院。现在时间正值晚上十点，是换班的时间。

尼可拉斯睡在五楼最里面的病房。头上的绷带怵目惊心。听说他的肋骨也断了好几根。阵内跟柴原换班，坐到病房的沙发上。雨势变大了，偶尔还会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

昏暗的房间中，唯有心电图的萤幕在发出明亮的光芒。阵内听着节奏规律的电子音，一边陷入沉思。

——尼可拉斯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从现场状况来看，他明显受到拷问。据葛城所说，尼可拉斯之前在为跟DOPE有关的案件调查关东仁龙会。既然如此，假定尼可拉斯是被仁龙会的成员发现真实身份而被抓起来审问，这种想法较为合理，然而他内心依然存疑。

睡意袭来，阵内忍住呵欠。他平常的工作态度固然不值得赞许，唯有今天千万不能打瞌睡。阵内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无糖咖啡，大喝一口以驱散睡意。沿着原路回去时，他发现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虽说自己不是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他才离开一下。倘若尼可拉斯因此发生什么意外，那可不是写检讨报告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小声念了句：「惨了。」同时冲进病房。

黑暗中有一名男子。

窗外电光乍现，照亮入侵者的身影。男子正拿着枪对准睡梦中的尼可拉斯，准备扣下扳机，但是发现冲进病房的阵内而改变目标。枪口朝向阵内——紧接着，微弱的枪声响起。他用消音器压低了音量。

阵内马上集中精神发动力量。从枪口射出的子弹有三发，如同慢动作般缓缓射向阵内——在阵内眼中。他看穿弹道，将子弹全数避开后，便扔掉罐装咖啡，从枪套抽出手枪立刻还击。

子弹射中敌人的枪身，男子放开武器。阵内迅速逼近弯腰想要捡起手枪的男子，使劲踢击他的侧腹。在男子因冲击而仰躺在地时，把掉在地上的手枪踢到房门附近。

「——不准动。」

阵内拿着枪命令。男子顿时停止动作，缓慢举高双手，一边坐起上半身。

下一刻，打雷了。刺眼的白光笼罩四周，视力敏锐的阵内忍不住闭上眼，男子抓准那一瞬间的破绽反击。他朝阵内猛冲，将阵内压在墙上，想要殴打他的脸。阵内立刻抓住男子的手，抵御攻击。

男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刀——小型的求生刀。阵内则在他挥刀前开枪，子弹射中了右脚，男子跪在地上。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站起来并接近阵内。阵内抓住男子举起刀子那只手的手腕，用拿手枪的手击落求生刀，扣下扳机射中男子的左膝。这次他澈底倒在地上。

「……幸好这里是医院。」

阵内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说。很快就能找到人帮他包扎伤口，大概不会死。

男子仰望阵内。虽然黑色口罩遮住大部分的脸部，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看过你。」

他马上就注意到。才木遇袭的那一晚，阵内目击到从窗户逃走的人影。其身材跟这名男子很像。阵内扯下他的口罩。男子相当年轻，大约只有二十多岁。

「对我们家的新人出手的，也是你吧？」

男子没有回答。

「你的目的是什么？」

阵内抓住他的衣领，男子则面带浅笑，始终一语不发。看来他不会轻易招供。

「算了。我会在审问的时候逼你全盘托出。」

阵内准备为男子上铐时——他采取了行动。抓准一瞬间的破绽，迅速捡起地上的刀子。阵内以为他想要反击，进入备战状态，举起双拳以抵御攻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男子将那把刀对着反方向——对着自己。他想刺自己的喉咙。

阵内马上连同男子的手掌一起踢飞刀子。差点酿成大祸。男子的脖子渗出一点血液，不过只是小伤。

「好险……」阵内松了口气。他吓出一身冷汗。

差点让他死在眼前。没想到他会企图自杀封住自己的嘴，真是了不起的魄力。

男子在阵内为他上铐的期间一直很安分。看来他终于放弃抵抗了。

等到阵内将他的双手固定于身后，男子才初次开口：

「——阵内铁平。」

他突然呼唤阵内的名字。

阵内在心里感到惊讶，却没有表现在脸上。「……怎么？你认识我吗？」

他可是入侵才木家的男人，即使掌握特搜课所有成员的情报也并不奇怪。得把情报来源也问出来才行。

「我怎么变得那么有名。」

阵内原本只是想敷衍了事，接下来那句却没办法当成耳边风。

「我很清楚。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妻子。」

提到妻子，连阵内都不禁脸色大变。对方没有漏看那瞬间的表情变化。他扬起嘴角，彷佛自己是占上风的那一方，接着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杀死阵内香织的人，是我。」

香织——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持枪的手加重了力道。

不会吧。他心想。

——是他杀了香织？

男子就像要对心生怀疑的阵内发动追击般眯起眼睛。「当天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孕妇装。」

那是只有搜查人员知道的情报。

「她是个好女人。要不是因为她怀孕，我肯定会上了她。」

阵内怒火中烧。宛如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身体瞬间发热。

男子笑道：

「别那种表情嘛——她的身体跟桶子没两样，谁硬得起来。不过拿刀捅她的时候倒是挺爽的。以前不是流行过那种游戏吗？用刀刺桶子的——」

响亮的爆炸声传遍四方。阵内扣下扳机，而且开了好几枪。三发、四发、五发——中弹的冲击导致男子的身体像人偶般弹跳数次，靠着墙壁瘫倒在地。

阵内的肩膀上下起伏，在反覆深呼吸的期间恢复镇定。他望向眼前的男子。死了。用不着检查脉搏都能一眼看出。

「——十一点十三分，患者去世了。」

突然听见人声，害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在医院杀生，医生会哭的。」

阵内激动地回头，把枪口朝向对方。一名白衣男子站在病房门口。拥有一头白发，外表却十分年轻。

看到男子的脸，阵内放下手枪。

「……你怎么无所不在。」

是慈雨。

今天的他把浏海工整地分成两边，戴着黑框眼镜。阵内心想，这男人真是神出鬼没。他询问慈雨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慈雨回答：「工作啊。」听说同伴在枪战中中弹，他帮忙把人带给有交情的医生治疗。

慈雨低头注视男子的尸体。「他是谁？」

「不知道。我本来正想调查。」

「你搞砸了呢。把人杀了还怎么问出情报。」

「这名刺客受过良好的训练，不管怎样都会咬舌自尽。」

他是故意挑衅阵内的。为了让他杀死自己。

「居然会中这么低级的挑衅，真不像你。」语毕，慈雨否定自己说过的话。「……不对，或者该说这样才像你。事关妻子，你总是这个样子。」

确实。阵内点头承认。他总会不小心失去冷静。可是，这次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既然你在看，不会帮忙阻止我喔。」

「就算我阻止你，你也会开枪吧？」慈雨笑了出来。「不过，下次我会这么做。」

「希望不要有下次。」

慈雨蹲在尸体旁边凑近观察男子的面容。他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触摸尸体询问：「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阵内摇摇头。

慈雨拿出手机，紧接着拍了几张男子的脸。「这个人的身份由我来调查吧。」

「麻烦你了。」

「不过——」慈雨苦笑着说。「这个状况有点难拿正当防卫当借口。」

他走向门口，捡起地上的手枪——阵内踢飞的手枪——面对阵内。

然后立刻开枪。

阵内连发动能力的时间都没有。子弹擦过脸颊，留下伤口。阵内按着脸：「好痛。」

「这样应该会好一点。」

慈雨把手枪放回原位，转身离去。

（插图009）

「……要开枪至少先讲一声吧？」

目送他离开后，阵内叫了警察。警察在慈雨离开的十五分钟后抵达，不仅在现场搜证，还对阵内进行了讯问。葛城在途中赶了过来，看到脸颊流血的阵内一脸错愕。「阵内，你没事吧？」

「小伤而已。」

两人在走廊上交谈。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问题，阵内瞥了男子的尸体一眼。「那家伙想杀尼可。」

「尼可拉斯还好吗？」

「是的。他现在在另一间病房。」

葛城看着男子的尸体被担架抬出病房，一边询问：「他是什么人？」

「是个专家。恐怕受雇于人。我认为袭击才木的犯人也是他。他还知道我的名字和长相。我们的情报搞不好泄漏出去了。」

「这样啊。」葛城点了点头。彷佛在嫌事情变难办了，他面带愁容。「他还有说什么吗？」

——杀死阵内香织的人，是我。

男子刚才说过的话浮现脑海。

然而阵内并未坦承。他不希望别人多管闲事。「没有。」

3

为求保险起见，他们决定将尼可拉斯送到别家医院，由绵贯担任护卫。有她在身边，应该可以不用担心。阵内在医院处理完伤口后，接着回到办公室。

「偷袭尼可拉斯的男人身份，好像还没查出来。」

今天的会议始于葛城这句话。

「前科犯的资料库中，没有跟他匹配的人。」

前科——这个说法令人在意。阵内宛如自言自语一般说：「我倒觉得他应该有一堆没被发现的罪行。」至少他曾经杀过一个人——阵内的妻子。虽然没有证据，阵内确信那句话不是谎言。

「尼可先生为什么会被攻击呢？」

枣回答：「根据本部网路组的调查，跟协力者的共享资料库好像被骇了。」

「共享资料库？」才木这么问道。

「简单地说，就是间谍名册。」葛城为他解释。「里面有缉毒部跟警察的药物枪械对策课等各机关雇用的协力者情报。」

「共享那么重要的资料没问题吗？」

「过去曾经发生警察长年缉捕的毒贩，其实是缉毒部的间谍这种搞笑事件。在那之后，警方就开始像这样共享一部分的机密情报。」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像我们课就只有课长有阅览权限。」枣补充说明。

其他搜查机关亦然，只有部分人士能够获得情报。如果那样的资料库被骇，事态非同小可。

「尼可拉斯的资讯从那里泄漏出去，导致他的真实身份被敌人知道了吗？」

「犯人是有前科的骇客，已经落网了。」

那人名为菊池弘典，曾经三度被捕。

「菊池说有人委托他骇入资料库窃取名册。他坚持对方是匿名跟他接触的，所以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才木始终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当中，没有说话。阵内凑近才木的脸询问：「怎么了？看到了什么吗？」

「不是多重要的问题……只是有点在意。」

才木微微歪头。

「为什么犯人要委托这个人骇进资料库？他都被抓三次了。委托更厉害的骇客，说不定就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确实。」柴原点头同意。

犯人是不是想被发现呢？阵内突然这样想。目的是创造「情报外泄」这个事实。简单地说就是障眼法。如此一来，犯人就是不用骇进资料库也能阅览情报的人。是课长或组长等级的相关人员吗？

「总之，现在先等尼可拉斯恢复意识吧。」

会议由课长这句话划下句点。

阵内决定先回家一趟。由于他负责在深夜看守病房，今天还没睡过。柴原劝他最好去洗个澡，阵内置若罔闻离开办公室，走向外面的停车场。

他坐到驾驶座上按摩眼角，心想在这边眯一下也不坏，于是放倒座椅。闭上眼睛数分钟后，阵内的手机响起。他从怀里拿出手机，用眯起来的双眼查看。萤幕上显示着熟悉的号码——是慈雨打来的。他没办法无视，勉为其难接起电话。「你可是打扰了我的补眠时间，拜托给点有用的情报。」

『查出那名男子的身份了。』

那名男子——杀死妻子的真凶。偷袭才木，想要杀死尼可拉斯的那个人。

阵内将座椅调回原位。「真快。」

『没有户籍，至于名字，姑且叫做嘉贺。似乎不是本名就是了。他受雇于一位叫做洼的男子，负责处理各种肮脏的工作。』

「洼？谁啊？」

阵内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洼靖彦。他在关东仁龙会系的次级组织担任二把手。』

「仁龙会？」

——仁龙会底下的黑道，为什么要对我老婆下手？

阵内感到疑惑。

『你打算怎么做？』

慈雨问道。答案再明显不过。

「把那家伙的所在地传给我。」阵内边回答边发动汽车引擎。「我要直接跟他见面谈谈。」

『只是谈谈？』

「要看对方的态度。」

不用想都知道对方会怎么做。再说阵内现在也没有想要和平解决的意思。

慈雨笑道：

『你还是老样子呢。虽说是下级组织，敌人可是全国最大的暴力团组织，你竟然要独自与他们为敌。』

「怎么？你在为我担心？」

『不。』慈雨咯咯笑着。『就觉得挺有趣的。』

「……我说你啊——」阵内耸了耸肩膀。「还真是个怪人。」

『常有人这样说。』

挂断电话后，慈雨很快就传来地图。阵内系紧安全带，把车开出去。

漥开的店位在林立于歌舞伎町的商业大楼一楼。那是一家叫做「Orient」的夜总会，整层楼都是同一家店，是总面积一百二十坪的大型店铺。

阵内把车停在店前，用力敲打厚重的店门。看似员工的男子探出头，谨慎地问：「请问有什么事？」阵内拿出身份证。

「我想见店长。」

他微微歪头，黑衣男子给予冷淡的回答。「店长今天不在。」

阵内抓住男子的头撞向门。尽管男子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而不知所措，他依然往店里大喊：「缉毒部来了！」如此通知同伙。阵内又拿他的头撞了一下门，男子便失去意识。

他咕哝：「打扰了。」踏入店内走在印着几何图形的黑色地板上，从门口走向主要区域。他心想，这家店品味真差。以红色为主的华丽装潢，主要区域中央装饰着浮夸的巨大水晶吊灯，墙壁及天花板画有龙、凤凰与牡丹等日式图案。应该是想以和洋折衷为主题，却给人一种没有一致性、杂乱无章的强烈印象，俨然是个异次元空间。

阵内心想，这家店害人眼睛好累。每个角落都是华丽的图案，再加上天花板、墙壁、座椅也全是鲜红色，对他这种视力系的DOPER而言格外难受。

察觉骚动的男子纷纷出现，总共有三人。三名黑衣男子中看起来最目中无人的那一个询问阵内：「你有搜索票吗？」强壮的身躯让人觉得，给他当夜总会的员工实在太过糟蹋，有股退役军人的气势。也许他不是员工，而是洼的护卫。现在这个时代，二把手等级的黑道都会雇用一两位保镖。

「没有。」阵内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又不是来工作的。」

男子默默皱眉。

「我只是因为有件私事想问他，才来找洼先生。见到他之后，我很快就会走。」

他试着拜托，可惜对方不可能那么容易答应他的要求。

三名男子面面相觑，使了个眼色。

「不是来工作代表——没人知道你在这里对吧？」

「嗯，要这样说也没错。」

下一刻，男子掏出手枪。

阵内几乎在子弹射出的同时采取行动。他看穿弹道，迅速往右闪。尖端镀上一层铜的帕拉贝伦弹直线射往阵内背后的吧台，轰碎整瓶轩尼诗白兰地。

「啊啊——」阵内叹息出声。「浪费了那瓶酒。」

男子瞪大眼睛咂了下嘴，八成是没想到子弹会被躲开。他接着把手枪收进怀中。看来没人想在装潢耗资数亿圆的店内展开枪战。他命令部下活捉阵内。

阵内被两位男子左右包夹，右边的男子率先朝他挥拳。阵内稍微后退躲开攻击，绕到男子背后扭住他的手臂，再抬起膝盖撞击对方的头部。确认那个人昏倒后转过身，另一名男子恰好正从背后扑向他。阵内向外踏出左脚，压低姿势闪过攻击。他右脚施力高高跳起，用右脚踢中男子的背部。

男子向前倒地，阵内在他回头的瞬间立刻追击。右脚踏上前，身体转了半圈，左脚往敌人脸上赏了一记飞踢。被踢歪的脸部用力撞上大理石吧台，男子鼻血直流倒在地上。

击退两人后，阵内面向最后一人。男子将手伸向吧台，反手握住碎冰锥瞪着阵内。看来对方果真没有亲切到会赤手空拳跟他对峙。

男子精准地瞄准要害进攻，似乎不打算放阵内活命。阵内一面后退，一面闪躲男子不停挥舞的武器。在他被逼到墙边时，男子刺向阵内的喉咙。阵内集中注意力再次发动能力，将敌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用手刀敲打男子的手腕，使攻击偏离。接着阵内抓住那只拿着武器的手，绕到碎冰锥后面，再用右手肘连续攻击男子的太阳穴三下，从轻微脑震荡的男子手中抢走武器，用脚绊倒他。阵内将碎冰锥的尖端刺进男子的大腿，对方随即呻吟出声，因剧痛而扭动身躯。尽管如此，他依然选择迎战，龇牙咧嘴怒瞪着阵内。尽管阵内掏出手枪，对方也毫不畏惧。

阵内叹了口气。没时间慢慢陪他玩了。在他犹豫是否该扣下扳机时，男子朝他猛冲而来。阵内闪开后，抬腿踢中身体前倾的男子头部。

男子终于倒下。

制伏所有人后，阵内走向深处。走廊前方有好几间看似是VIP室的包厢，最里面的房间里有一名男子，桌上放着好几叠钞票和疑似毒品的粉末及药丸。阵内呼唤正在计算营收的男子。

「你就是洼靖彦？」

肥胖的中年男子转头望向他，睁大眼睛询问：「你是谁啊？」阵内一拳往他的脸上招呼。

莫名其妙被揍的他惊讶得目瞪口呆。阵内抓住倒在地上的男子的衣领质问他：「你认识阵内香织对吧？你雇人杀死的女人。」

「不认识。」洼回答。

「忘记了吗？毕竟是七年前的事，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你应该认识嘉贺吧？你好像派那个人做了各种肮脏的工作。」

「你、你在说什么——」

阵内拔枪指向男子。「这样你会想起来吗？」

「噫！」洼吓得尖叫，急忙冲出房间在走廊上奔跑。看见倒在主要区域的部下们之后，他再度尖叫。

阵内从洼的背后开枪，子弹射穿右大腿。

洼拖着腿继续前进。阵内则慢步追在后面，宛如在将负伤的野兽逼入绝境。

在通往门口的长廊途中耗尽体力，洼宛如双腿打结般趴到地上。即使如此，他依旧试图逃跑。洼的血液在花纹对称的地板上描绘出扭曲的线条。

阵内追上他，抓住对方的衣领推倒他。

「为什么要杀我老婆？」

他低声质问。

洼频频摇头，反覆声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回答我。」

阵内用枪托殴打洼的脸。他痛得呻吟，阵内接着改用脚踹他的身体。他不停说着：「回答我。」一边猛踢他的背部及侧腹。

洼坚持地说：「我不认识那个女人。」这样下去没完没了。阵内抓住洼的衣领，把枪口抵在他的额头。就在这时，突然响起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一名男子出现。

他发出喀喀喀的脚步声，走在走廊上接近这边。那个人身穿引人注目的西装——有如刚下班的男公关。

是慈雨。

阵内先揍了洼一拳，才面向乔装的慈雨。「你来得真慢。」

阵内把所有人都制伏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让他享乐。

紧接着慈雨苦笑着说：

「我又不是来玩的。只是担心你又失手杀了重要的证人——因为我答应过下次要阻止你。」

慈雨最后那样说一句。

「那还真是谢了。」阵内耸着肩膀道谢。

「真是千钧一发呢。」慈雨瞥了一眼在阵内脚边昏倒的洼。「在他的同伴赶到前，我们换个地方吧。」

阵内他们将洼抬出店里，移动到白鸦持有的仓库。这里是个感觉会有老鼠徘徊的肮脏场所，洼跪在地上，维持双手高举的姿势昏迷，手腕被人从天花板垂下的锁链重重缠绕。

看着男子被吊起来的狼狈模样，阵内感到一阵怀念。

「——总觉得想起了七年前。」

慈雨忽然说。

「我也在想同样一件事。」

阵内也想起了过去。那一天的自己——距今七年前，被吊在这个地方的人是阵内。

即使不愿想起，记忆依然自动浮现脑海。失去妻子后，阵内的情绪跌落谷底。他辞去警视厅的工作，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时，从组织犯罪对策课时期的前同事口中得知一个情报。杀死妻子、被警方逮捕的臼井背上，有黑色的翅膀刺青。他请对方拿照片给自己看，发现那个刺青跟白鸦干部的标记一模一样。

待在组织犯罪对策课的时候，阵内射杀了白鸦的总帅。组织是不是为了报复，杀了阵内的妻子——连同腹中的孩子？他只想得到这个可能性。阵内将白鸦成员会去的店全数调查过，找到成为新总帅的慈雨所在地。阵内深信是这名男子夺走妻子的性命，臼井是听从他的命令行事。

阵内闯入慈雨常去的酒吧抓住他，一下就被慈雨的手下拉开、逮住，并且被吊在这里。就跟洼现在一样。

阵内受到拷问，遭受暴力行为痛得呻吟，一边怒骂慈雨。「是你杀了香织对吧？我绝不原谅，我要杀了你——」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慈雨听见阵内那样说，顿时停止拷问。

『前任死了，最开心的人就是我，我为什么要杀害你老婆？我甚至想送感谢状给你。』

这样说完，他便为阵内解开束缚。

慈雨宣称组织里没有臼井这个人，八成是有人想嫁祸给白鸦，才在臼井背上刺青。

「我和你也认识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呢。」慈雨怀念地眯起眼睛。

七年前——慈雨提议跟偷袭自己的阵内合作。因为他需要找出想要害白鸦背黑锅的那个人。阵内也想抓到杀害妻子的真凶。双方利益一致，为了查明真相而建立合作关系。

「过了七年，还是没找到幕后黑手。」

「唉呀。」慈雨侧目瞥向他。「你该不会在怪我吧？」

慈雨承诺会透过地下管道收集情报。交换条件是阵内要潜入新创立的特搜课当间谍，提供搜查情报给他。阵内答应了这个条件，在背上刻下同伴的证明——一对黑羽——以此立誓。而这段关系持续到了现在。

全看这个男人。阵内将视线移到垂着头的洼身上，如此心想。洼持有的情报，说不定可以终止他跟白鸦长达七年的合作关系。他想尽快作个了断。

「……这家伙一直不醒耶。」

阵内语带不耐。

是他把洼揍晕的。慈雨笑道：「你以为是谁害的？」

阵内坐到生锈的铁桶上，取出香菸含住一根，用打火机点火。

这时——

「可以给我一根吗？」

慈雨说道。

「你也会抽菸？」

他们认识七年了，阵内却不知道慈雨会抽菸。关于这名男子，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嗯。」慈雨点头。「我从未成年的时候就在抽菸了。」

「真是个坏人。」

阵内将烟盒和打火机扔给慈雨。慈雨接过它们，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香菸含住，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你呢？」他将东西扔回给阵内并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菸的？」

「背上长出翅膀之后。」

慈雨吐出白烟，同时轻笑出声。「真是诗意的形容。」

阵内原本并不会抽菸。他开始抽菸的契机，是妻子遇害的那起事件。阵内看着烟盒喃喃说道：「这是我老婆喜欢的牌子。」

「原来如此，复仇的味道吗？」

「哈哈。」阵内发出干笑。「没那么高尚。」

只是想念这个味道才抽的。

慈雨抽着烟眯细双眼。「果然还是纸最好。不管是书还是香菸，我都喜欢用纸做的。电子版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么说到钱，你也是纸钞派？」

「那还用说。毕竟做我们这一行，现金支付可是铁则。」

洼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阵内无事可做，拿起从洼身上没收的手机，用昏迷不醒的洼的手解除指纹辨识，偷看里面的资料。他查看简讯纪录，发现令人在意的对话。洼在跟免费信箱的用户联系，讯息中只有「D10」、「D5」之类的英数排列。

D是指DOPE，后面的数字是数量吗？也就是说，D10是十颗DOPE吧。

「卖DOPE给洼的，说不定就是这个人。」

洼对这则讯息回了四位数的数字。「0512、2300」、「0601　2100」——似乎是在指定时间及场所。

正当他准备深入调查时，有人打电话给阵内。是才木。

「哦，怎么了？」

他接起电话，才木用有点激动的语气说：『阵内先生，你在哪里？』

「在家啊。」

『绵贯小姐说尼可拉斯先生醒来了。』

「这样啊。」阵内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课长叫大家到病房集合。』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阵内简短回答，挂断电话。不得不离开了。

「他们叫我过去。这边交给你处理行吗？」

「嗯。」慈雨点头。「如果他招供了什么，我会立刻通知你。」

尼可拉斯比想像中还有精神。虽然脸颊几乎消肿了，瘀血依然惨不忍睹。尽管如此，看到阵内的脸，尼可拉斯还是有精神跟他开玩笑说：「你太晚来救我了。」由此可见他恢复不少。

等到众人于病房集合——

「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们围住尼可拉斯，葛城催促着说。

「我潜入西麻布的夜店时，听说歌舞伎町有人在贩卖DOPE。」

尼可拉斯依序说明。

「那个人叫洼，是经营夜总会的黑道。」

「……洼？」

「你听过那个人吗，阵内？」

岂止听过，他们才刚打过一架。目前他应该在接受慈雨的拷问吧。阵内摇头否认。

「没听过。」

尼可拉斯说的夜总会，十之八九是「Orient」。想到没品味的装潢，阵内皱起眉头。

「为了查明货源，我跟踪了那家伙。当时他独自前往码头，在那里等人。我躲起来观察……结果，猜猜看谁来了？」

尼可拉斯故弄玄虚。

「谁？」

「本乡。」

确实是值得故弄玄虚的情报。

「本乡……是那个新宿中央署的？」

新宿中央署——强制罪组的组长，本乡警部补。他们在案发现场见过好几次面。

「没错。本乡侵占物证，然后转卖给仁龙会。」

「然后呢？」阵内催促他说下去。「你为什么会被抓？」

「我好像有点太贪心了。」尼可拉斯抱着胳膊沉吟。「我想要决定性的证据，便透过门路跟洼接触，拜托他出售DOPE，要多少钱都行。洼说他固定跟一个供应商进货，等对方有货会再通知，然后用现金交易。我也插了一脚。本来应该一切顺利……不知为何，我的真实身份在途中暴露了。」

「不是你的错。」葛城为他说话。「本乡查看了共享资料库，发现到你的情报。」

本乡应该也拥有资料库的阅览权限。为了扰乱特搜课搜查，刻意委托菊池骇进去。

「我被抓之后，他们把我监禁在那栋山庄。再晚几小时来救人，我应该就没命了。」

尼可拉斯笑道。

「……课长。」阵内忽然想到。「本乡每次拿到药都会跟洼联络，然后安排交易对吧？」

「大概吧。」

「既然这样，要不要故意让本乡偷药？」

阵内如此提议。

4

「——为什么会跟敌人勾结呢？」

阵内一瞬间以为他在说自己。

「……噢，你说本乡吗？」

他低声说完，坐在驾驶座的才木便笑着回问：

「不然还有谁？警方居然会涉及毒品交易，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在国外遇到。」

「确实。」阵内也点头同意。「毒品战争时期的墨西哥常发生这种事。」

组织之间的抗争越演越烈，警察每天都在拼命取缔，薪水却十分微薄。鬼迷心窍而被轻易贿赂的警官并不少。

「意思是日本也在慢慢变成那样喽？真讨厌。」

「本乡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雨珠落在挡风玻璃上。似乎开始下小雨了。阵内启动雨刷，保持距离跟踪目标车辆。和他们隔着三辆车的黑色运动休旅车，是新宿中央署的本乡刑警的爱车。

车子行驶了一段时间，最后抵达目的地。本乡走向个人仓库，出租用的货柜排成一排。

阵内把车停在不远处，徒步接近。本乡似乎在这里租了仓库。他开锁打开门，阵内看见里面的东西。

「他把药保管在这里吗？」

本乡将纸箱搬进货柜。此乃决定性的证据。阵内打了个信号，叫才木采取行动。

他拉近距离，从后面呼唤本乡。

「——你好，本乡先生。」

本乡瞬间僵住。

「昨天承蒙照顾了。」

他跟这名男子昨天才在现场搜证时见过面。

本乡面色铁青回过头，脸上写着：「为什么？」阵内向他说明缉毒部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事情经过。

「那个箱子里面的DOPE，是你昨天从事发现场偷走的对吧？全都是陷阱。」

昨天，特搜课执行了CD行动。为了让本乡上钩，在新宿中央署的辖区内准备了伪造的事发现场。他们将特搜课保管的毒品搬进颇适合拿来交易毒品的空出租大楼，伪装成发生过什么事件的样子，然后让本乡率领的团队搜证并扣押毒品。

如他们所料，本乡对证据出手了。隔天，事先设置在毒品里的小型追踪器移动了。阵内他们追踪本乡的动向，最后抵达此处。

本乡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

「你好歹也是警察的一员，应该知道抵赖不掉了吧？」

正当阵内命令才木为他上铐时——本乡行动了。他伸手拿起箱子里的DOPE。透明夹链袋里装着十几粒白色药丸。该不会——阵内察觉本乡的意图呐喊：「住手！」可惜为时已晚。本乡打开那个袋子，一口气将药丸倒入口中。

他吞下大量的DOPE。下一刻，本乡口吐白沫倒了下来，四肢抽搐。他企图靠摄取过多的药物自杀。

「该死。」阵内大吼。「早知道就该用CCD。」

这样下去他会死。特搜课本来打算跟本乡谈条件，拉拢他当间谍，把顾客一网打尽。本乡死了就麻烦了。阵内命令才木：「拿催吐剂过来！」接着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挂断电话时，才木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他让对象喝下药催吐，吐出胃里的DOPE——这是过度摄取DOPE时的急救措施。

才木蹲下来凑近本乡的脸，想喂他喝药的瞬间——身体被撞飞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阵内瞪大眼睛。才木用力撞上货柜。他被揍了。被本乡。阵内掌握情况时，本乡已经站起来，同时两眼充血。

「……糟糕，他觉醒了。」

DOPE的力量似乎发动了。阵内咂了下嘴。

「才木，你没事吧？」

才木摇摇晃晃地起身。「……还行。」

过度摄取DOPE的人特别危险。万一本乡逃走，在街上闹事，很有可能会波及无辜人士，造成更多伤亡。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假如对象是DOPE成瘾者或DOPER罪犯，将其射杀也是迫不得已。犯人死了固然麻烦，有人被杀更难处理。

然而，才木制止了把手探入怀中的阵内。「请不要用枪。」

「现在可不由得你这么天真。」

「他只是暂时觉醒而已。能力之后就会消失。只要争取时间——」

「白痴！」阵内不屑地这么骂道。「你想赤手空拳跟这种怪物打不成？」

本乡现在得到堪比好莱坞电影里的超人英雄力量。不仅如此，他还处于惊恐状态，神智错乱，不是可以靠言语说服的阶段。跟逃出动物园的饥饿猛兽一样，想不靠枪械抓住他并不容易。

阵内拿起枪。就在这个瞬间，才木冲向本乡，蹲低身子抓住他的腰部附近，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块儿。

「碍事，滚开。」阵内大叫。尽管他对枪法有自信，他们如此纠缠不清，可能会不小心射中才木。

——这个笨蛋。

才木没有听进去，用膝盖撞击本乡的心窝——然而本乡马上反击。他抬起才木的身体往货柜撞，直接压住他，用左手的上臂勒住他的脖子。

（插图010）

才木动弹不得，奋力挣扎。本乡直接举起他的身体，以至于才木的双腿浮在空中。

「该死。」阵内咕哝着收回手枪，拉近距离用力踢击本乡的膝窝。本乡正好要挥拳，便失去平衡、拳头偏移，砸破背后的货柜。多么惊人的力量。阵内目瞪口呆地感叹。搞不好可以跟绵贯势均力敌。

才木趁他稍微松手的期间挣脱束缚。本乡的拳头卡在货柜里无法移动，等他拔出拳头时，才木已经绕到背后抓住本乡的后脑勺，往墙壁重击数次。

头部受到重击那么多次，即使处于亢奋状态也吃不消的样子，本乡抱头跪到地上。

「……挺厉害的嘛。」阵内微微一笑。「不愧是小光的徒弟。」

跟绵贯训练似乎有了成果。这次才木确实地为本乡上铐，摸着右侧腹皱眉。「有一根肋骨感觉不太对劲。」

好像是在跟他扭打时受伤了。才木苦笑着说：「换成绵贯小姐，应该可以在不受伤的情况下打倒他。」

「断了吗？」

「没有，应该只是裂开。不要紧。」

本乡突然按住胸口开始呻吟，接着吐血蹲到地上。看来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药效了。

「救护车还没来吗？必须快点帮他洗胃。」

才木马上着手确认，挂断电话告诉他：「遇到塞车了。大概要十五分钟后才会到。」

「你也跟本乡一起去医院接受治疗。课长那边由我跟他报告。」

「了解。」

这时，阵内的手机响起。从号码得知是慈雨打来的，阵内便远离才木接起电话。

「抱歉。」时机真差。他现在可没有时间悠哉地讲电话。「我刚好在忙——」

『洼招了。他说是熟人委托他杀死你的妻子。』

他本想结束对话，却办不到。妻子——阵内将工作抛在脑后问道：「……熟人？」

『对方好像是刑警。』慈雨回答。『名字叫做本乡。』

「咦——」

不会吧。阵内睁大双眼。

「本乡……是新宿中央署的本乡吗？」

『唉呀，你认识？』

阵内将视线移到躺在旁边的男子身上，同时挂断电话。

臼井受到洼的委托，杀死他的妻子。洼受到熟人的委托，命令臼井行凶。而那个熟人，是姓本乡的刑警——此刻近在眼前的男子。

有这么巧的事吗？还是说，一切都是必然？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才木。」

阵内呼唤后辈。

「去那家便利商店帮我买包烟。我抽完了。」

「什么？」

才木皱起眉头。

「你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啊？」

「顺便买水给这家伙喝。」他指向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排汗量不正常。这样下去可能会脱水。」

「反过来了吧？通常要先讲水啦。」

「你知道要买哪个牌子的烟吧？别搞错喔？」

「知道啦。」

才木不耐烦地抛下一句，转身离开。

阵内叫住他。「才木。」

「干嘛？」

被迫跑腿的负伤后辈不悦地回头。

「——别搞错啊。」

阵内说道。

才木噘嘴回答：「不用讲那么多次，我也知道啦。」

才木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

「喂。」

阵内拍了几下倒在地上的本乡脸颊。本乡用无神的双眼望着他。

「情况有变。我不能带你去医院了，给我站起来。」

他低声下令，抓住本乡的手臂拽着站不稳的身体逼他走路。得在才木回来前审问这个人。

阵内打算先换个地方再说，于是来到大街上——就在这时，一辆计程车停在阵内眼前。是个人计程车。

司机放下车窗探出头。

「要上车吗？」

看见熟悉的面容，阵内不禁失笑。

司机是慈雨。

「……你真是神出鬼没。」

他将处于恍神状态的本乡塞进后座。

「你穿那什么模样？」

一边坐到隔壁对驾驶座的男人这么说。

「工作嘛。」

他总会乔装。前几天是扮成医生，而这次是计程车司机吗……「副业真多。」

「这样做比想像中还有帮助喔。计程车的客人不是很爱滔滔不绝地分享私事吗？在永田町载客，可以听到政治家的谣言；在樱田门附近还能取得搜查情报。大家真的太不小心了。他们以为司机是AI吗？」

戴着司机帽的慈雨，透过后照镜跟阵内对上目光。

「客人要去哪里？」慈雨问。

「我想想……」阵内回答。「不会被任何人干扰，可以仔细审问他的地方。」

「好的。」

慈雨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按下计程表。阵内讪笑道：「还要收钱喔？」

第一卷 06 bet

1

「——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才木刚回到特搜课的办公室，葛城就低声询问。面对如此紧急的状况，连他都静不下心，表情比平常更严肃。其他成员也面带不安，纷纷围住才木。

发生了什么事——才木也还没理解。

他一面在脑中整理情报，一面报告事情经过。起因是这次的CD作战。才木跟阵内一起跟踪本乡，发现毒品的保管场所，接下来只要把本乡带走即可——一切都按照作战计画进行。然而，被逼入绝境的本乡过度摄取DOPE，结果陷入了觉醒状态。两人在一番苦战后抓住本乡，等待救护车抵达。

问题在那之后。

「阵内先生叫我去买水给本乡喝。」

他并未提及香菸。才木发现自己无意间在包庇阵内。

「我去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在那里拿着矿泉水去柜台结帐时，因为有股不祥的预感，能力便发动了。」

「你看到什么了？」

才木闭上眼睛回忆。

「……阵内先生被杀的模样。」

结帐途中，黑白双色的影像浮现脑海。原本安安分分的本乡突然失控，挣脱束缚夺走手枪对阵内开枪——他看到了这样的影像。

他意识到自己犯下失误，不该留阵内一个人。

才木立刻离开便利商店赶回个人仓库。

「我回到原本的地方时——」

阵内没有被杀。

才木的预测落空了。不过，他的预感是正确的。阵内不见人影。本乡也是。两个人都消失了。他马上跟葛城报告，并且在周围搜索。

可是并没有找到他们两个。

「到处都没看到他们。恐怕是坐车移动了。」

「这代表——」柴原眉头紧蹙。「本乡抓阵内先生当人质逃走了？」

「或是他的同伙来接他。」

无论是何者，阵内有生命危险。甚至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

「要不是因为我留阵内先生一个人……」

才木垂下肩膀，为自身的判断失误而感到不安。他无话可说。

出于对阵内的担心，每个人都面色忧郁。这个时候。

「——课长。」

枣打破沉默。

「请看这个。」他在墙上的萤幕投影出影片。

所有人抬头注视大萤幕。似乎是监视器画面。从街景判断，可以看出地点位于先前说过的个人仓库附近。

两名男子出现。

「这是——」

眼前的画面令人不敢相信。

监视器拍到的，是阵内和本乡。

本乡依然被手铐铐着，阵内则抓着本乡的手臂逼他移动。在那之后，两人坐进路过的计程车之中。

阵内平安无事。

——既然如此，就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

「……阵内先生把本乡带走了？」

从影片来看，企图逃亡的不是本乡，而是阵内。怎么看都是阵内把本乡带走的。

失踪前，阵内命令才木去买水。那么做是为了甩掉他吗？叫他顺便买香菸，也是为了争取时间吗？

事已至此，就算发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我的错。对不起。」

才木低头道歉。

没想到会被阵内算计。乖乖去帮他买菸、毫不存疑的他，简直像个小丑。

绵贯望向才木的脸。「阵内先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我才想问呢。

阵内看起来没有异状，一如往常。

还是说，其实有类似预兆的迹象，只是他疏忽了？

——别搞错啊。

如今回想起来，他当时说的那句话令人在意。

只是拜托人跑腿而已。区区香菸的牌子又没道理搞错。才木当时回应：「不用讲那么多次，我也知道啦。」如此敷衍了事。

别搞错啊——假如那句话别有深意。

就在才木觉得自己想太多，摇头驱散这个想法时，来电声传遍办公室。葛城在紧张的气氛中拿起座机的话筒。在跟对方通话的过程中，表情变得更加忧郁。

他放下话筒。

「是警方。」

葛城语气凝重。

「他们发现了关东仁龙会二把手的尸体。对方名叫洼靖彦，身上有受到拷问的痕迹。」

洼靖彦——听过这个名字。

才木马上想起。「洼是那个——」

将DOPE转卖给洼的人，就是本乡。

「洼经营的夜总会中，监视器拍到了阵内。看来可以确定是阵内把洼带走的。警方将他视为重要证人，正在搜索他的下落。」

众人大受震撼，为之语塞。不只绑架本乡，阵内跟洼的死也有某种关联吗？

「怎么会——」

不敢相信。

虽然不想相信，阵内的一举一动确实都很可疑。

葛城面色凝重地沉吟：「阵内是DOPER。最坏的情况下，有可能被警方射杀。」

「在那之前，我们先找到阵内先生吧。」

「嗯。」葛城点头。「枣，透过监视器画面追踪那辆计程车到哪里去了。」

才木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到椅子上。侧腹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刺痛。对了，他被本乡打伤了。刚才根本无暇思考其他事，忘得一干二净。

才木用手掌抚摸肋骨附近，同时叹了口气。

「还好吗？」绵贯问道。「你的脸色很差。」

才木露出苦笑。「真的太累了。」

身体沉重如铅。不只身体，精神也相当疲惫。被他信任的前辈背叛，最令人难受。

「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有什么事的话，我再通知你。」

「好的。」才木点点头，起身离席。「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下雨了。才木没有撑伞，小跑步跑向停车场。他借了搜查车开回家，以便任何时候接获通知都能出动。

他一面开车，一面想着阵内。他此时在哪里？还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想从他口中听见理由。正因如此，必须尽快抓住他。必须在阵内跟他自己处理过的犯人一样，被当成危险人物遭到警察射杀，永远开不了口前找到他。

心跳突然加速。才木察觉能力发动的预兆，把车停在路边。

能力发动，视野逐渐变成黑白。他看见射杀本乡的阵内，脸上充满憎恶之情。不仅如此，他还看见跟阵内拿枪互指的自己——如此令人不悦的影像。

影像中，阵内在跟他对峙。明明是拿枪互指的紧张状况，阵内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尽管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可以确定不会是幸福圆满的大结局。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捉摸不透的男人。现在才木更这么觉得了。有种阵内这个人在慢慢远去的感觉。

才木抵达公寓停车，爬楼梯上到二楼。在把手伸向门把时，突然停止动作。

门上的投信口里插着一个褐色信封。

才木提心吊胆地拿起它——寄件人不明。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小型的储存装置。

他进到屋内，将其插入平板电脑读取。原本还在担心有没有病毒，不过里面只有影片档。

试着播放档案之后，地点似乎是某处的仓库。既昏暗又阴沉的空间中央放着椅子，一名男子坐在上面——是本乡。

本乡双手被绑且被束缚在椅子上，同时不停大叫：『住手！』

下一刻——

『——很有效吧？』

阵内出现在萤幕中。

才木倒抽一口气。

『这是你们对我们家新人用的致幻剂。』

阵内将生锈的椅子拉到本乡旁边坐下。接着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里点燃。

——你的烟不是抽完了吗？

那个大叔真是大骗子。

看来这部影片是审问本乡的录影。才木身体前倾，凝视影片的后续。

『你把毒品卖给了仁龙会的洼对吧？他握有你的把柄？』

药效似乎发作了。本乡双眼无神地回答：『钱……我……欠了钱……』

『欠钱？』

本乡坦承实情回答：『因为赌博。』

他和洼在大约八年前相遇。当时，本乡还是警局的基层搜查员。由于生性好赌，便欠了仁龙会经营的高利贷一大笔钱。

『是洼主动找我谈的。我所属的机构保管着从老虎组织那里扣押来的买卖毒品资金……总共三亿圆。他命令我将那笔钱从证据保管库里偷出来……』

三亿圆、证据保管库——他对这个事件有印象。

『三亿圆遭窃事件，原来是你干的吗？』

『不只我一个。』本乡摇头。『除了我，还有另一个内应。』

『既然如此，落网的那两名男子又是谁？』

『洼事先找来的代罪羔羊。他拿钱给无关的流浪汉，让他们背黑锅。』

窃取三亿圆交给洼。洼再让代罪羔羊被捕，假装破案。

『我们的任务本来应该要到此结束……可是在那之后，洼依然继续威胁我们，逼我们提供作为证物的武器及毒品。』

『臼井裕树也是代罪羔羊吗？』

本乡口齿不清地回问：『你在说什么？』

『杀死阵内香织的男人。』

阵内香织——阵内的妻子。

才木感到疑惑。她的死跟这起事件有关吗？本乡究竟为何要对阵内的妻子出手？

接下来那句话，解答了这个疑问。

『我老婆是记者，在调查三亿圆事件。她看穿那个事件另有内情，想要揭发真相。照理说，你会觉得犯人落网后还继续取材的她很烦，所以才委托洼杀了她——没错吧？洼全招了。』

阵内最后补充说道。

拷问洼的人果然是阵内吗？才木非常沮丧。

『不，不是我。是我的同伙找我商量的。他怕我们是真凶一事会曝光，希望我想办法处理。我只是告诉洼这件事情而已。』

『……只是告诉洼而已？』

阵内脸上浮现嘲讽的笑。

『是拜托他除掉那个碍事的女人吧？』

『不是。』本乡用力摇头。『我没有说那种话。』

『你很清楚阵内香织的下场吧——你应该在调查报告上看到了，我老婆被发现时是什么样的状态。』

线索终于连接在一起了。

阵内妻子遇害的事件，跟洼和本乡有关。所以阵内才绑架那两个人——为了揭穿一切，排除叛徒。

『她被乱刀砍死喔。全身总共有二十三处刀伤。连同腹中的婴儿。』

才木为之屏息。

他都不知道。阵内的妻子居然死得那么凄惨。仅仅是因为做坏事的刑警想要保护自己，害阵内失去两位心爱的家人。光是想像他的感受，才木就颤抖不已。

『……我真想杀光你们。』

他面带笑容，就像在开玩笑地说，才木却觉得这是第一次听见他的真心话。

『喂，你的共犯是谁？』

本乡闭上嘴巴。

阵内把嘴里的香菸夹在指间，往本乡的脸颊上按。肉烧焦的声音响起，本乡被绑在椅子上剧烈挣扎，哭喊着不停哀求阵内住手。他似乎异常惊吓，恐怕是看见幻觉了。在本乡眼中，那不是香菸，而是更可怕的东西。才木也深深体会过那种痛苦，指尖不禁颤抖起来。

『知、知道了，我说！』

『是谁？』

『——户、户仓！』

本乡承受不住恐惧，说出答案。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户仓俊仁。』

户仓——才木也知道这个人。记得他是阵内在警视厅上班时的同事。

阵内也大吃一惊。大概是太错愕，指间的香菸掉在地上。

才木在这时停止播放影片，用电子邮件将档案寄给枣，然后打电话给葛城。

葛城很快就接了。『怎么了？』

「阵内先生好像来过我家。」

葛城在话筒的另一端倒抽一口气。『真的吗？』

「有人把一个影片档放在我家信箱。我刚刚寄给枣先生了，请你看一下。」

『知道了。』

片刻过后，话筒另一端传来枣的声音。『噢，这个对吧。』

「里面是审问本乡的影片。本乡跟阵内先生的妻子遭到杀害的事件有关。」

才木概括重点向他说明后，葛城感到惊讶。『他是为了复仇而绑架本乡吗？』

阵内为何不用电子邮件寄影片，而是特地送到才木家的信箱？这么做恐怕也是争取时间的一种手段，事态刻不容缓。

才木决定把救出本乡的任务交给其他同伴，自己有必须去做的事。「我去监视户仓先生家。阵内先生搞不好会出现。」

2

才木一面播放影片的后续一面坐进车中，扔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传来阵内的声音。他在质问本乡：『户仓也跟那起事件有关吗？』

听见户仓名字的瞬间，阵内的脸色明显变了。愤怒、悲伤、失望——那是百感交集，难以言喻的表情。

从旁看来，阵内对户仓敞开了心扉。户仓对他而言理应是值得信赖的对象。隔着萤幕都看得出来，阵内眼底正萌生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的强烈憎恨。

才木请枣帮忙调查户仓家的地址，立刻开车过去。握着方向盘的手渗出手汗。过了一会儿，一栋高楼映入眼帘——三十层楼高的公寓。户仓家位于二十九楼。

他把车子停在路边。踏进玄关时，才木猛然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地上的血迹。至于位在后面的墙壁，则有子弹卡在里头。可以推测出这里发生过枪战。

看来慢了一步。

从现场的状况判断，八成是阵内在这里埋伏回家的户仓并袭击他。一把自动手枪掉在房间角落。不是阵内的。是户仓的手枪。大概是他在情急之下抽出手枪，想要保护自己。

里面还有子弹的样子。才木捡起那把手枪，掀开西装外套插在背部与皮带间。

地上的血还没干。不仅还很新，颜色也很鲜艳。斑斑血迹延续到电梯处，才木便沿着血迹走进电梯。只有R键染成红色，大概是用沾血的手按的。阵内应该把户仓带到了顶楼。

三十楼——才木抵达屋顶。

他走出电梯，调整呼吸打开顶楼的门——有两名男性。他们分别是阵内和户仓。两人在用栏杆围住的顶楼中央相对。户仓跪在地上，双手于脑后交握，阵内则持枪指着他的头部。那副模样俨然是即将要被恐怖分子处刑的人质，才木毛骨悚然。

阵内发现才木，于是斜眼瞥向他。

「——来得正好。」

阵内在笑。

才木立刻掏出自己的贝瑞塔。

「请你放下枪。」

他举枪指着阵内，对方却不为所动。

「这个距离射不中我喔。」

才木离阵内约五六公尺。在这边开枪，阵内只要发动能力，弹道就会被看得一清二楚。贸然刺激他，户仓也会有生命危险。才木维持那个姿势，将食指从扳机上移开。

「陪我一起听这家伙辩解吧。」

阵内说着，用枪指着户仓。

户仓在雨中垂着头。

「对不起。你知道我女儿生病了吧？她需要器官移植。」

才木闻言想了起来。到职那一天，阵内问过户仓：「你女儿还好吗？」户仓的小孩原来有慢性病吗？

「所以你就去仁龙会买器官了吗？被握住把柄，在洼的威胁下协助窃取三亿圆。」

户仓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也是迫于无奈……想拯救我女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才木大致猜到事件的概要了。

一切都始于八年前。本乡因为赌博而欠钱。同一时间，户仓得了难治之症的女儿需要动手术，却找不到器官捐赠者，走投无路之下，忍不住找仁龙会购买器官。仁龙会的二把手洼盯上那两个人，提议窃取三亿圆。他诱惑他们只要成功，就为户仓的女儿准备器官，并且把本乡的债务一笔勾销，以至于两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迫于无奈吗……？」

阵内喃喃说道。

「香织也是迫于无奈杀掉的？」

这句话令户仓神情扭曲。

身为记者，阵内的妻子想要揭发三亿圆遭窃事件的真相，对户仓和本乡来说是眼中钉。

「她应该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在婚礼上以朋友代表身份致词的人杀掉吧。」

户仓用力摇头。「不是我杀的。」

「是啊。下手的，是叫做嘉贺的男人。洼雇用的佣兵。」阵内瞥了才木一眼。「我们家的新人也受过他的照顾喔。」

「……嘉贺？」才木插嘴询问。「偷袭我的那个人，杀了阵内先生的妻子？」

「对。」阵内低头看着户仓。「真是残忍。嘉贺故意用没有共通性的手法杀人，想必是洼命令的吧。他在名为臼井的男人背上刺上白鸦的刺青，让他背黑锅，假装成敌对组织做的……结果那起案件便被当成强盗案处理——如同你的计画。」

户仓再度摇头。「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不。」阵内一口否认，接着又说：

「你应该知道会演变成那种情况才对。当天晚上你约我喝酒，就是为了不让我回家吧？你知道洼聘雇的刺客会在我家杀死香织，所以你刻意绊住我，避免我妨碍他。」

户仓瞪大眼睛，身体颤抖不止。他无力地将头贴到地上说：「抱歉。」

「我不是希望你道歉。换成是我，搞不好也会做同样的事。」

阵内的语气冷静得吓人。

「所以，我希望你体会一下我的感受。我也去拜托了认识的黑道，处理一下你的家人。」

户仓惊讶地抬头。

阵内俯视满脸绝望的他，露出扭曲的笑容。「我就是想看见那个表情。」

户仓惊慌失措地大叫：「你竟敢碰我的家人！」然后他扑向阵内。阵内用枪痛殴户仓的头部，结果敲昏他。

阵内将视线从倒在地上的户仓移到才木身上。

「我的烟买来了吗？」

紧接着这么问。语气一如往常。

才木把口袋里的烟扔给阵内。阵内单手抓住，望向烟盒。他瞬间睁大眼睛，然后微微一笑。

「笨蛋，不是这个牌子。」

他知道。他故意买了其他牌子，想惹阵内生气。

阵内看着烟盒上的五个英文字，就像在自言自语一般说：

「……算了，这样或许也不错。」

他含住香菸，拿出打火机点火，却被大雨干扰。

阵内放弃了，将湿掉的香菸吐到地上。

「阵内先生。」

才木开口。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做这种事是不可原谅的。」

「我想也是。」

阵内脸上挂着浅笑。

「我也没打算要人原谅自己。」

「我们是缉毒部。执法人员怎么可以做这种——」

「如果我真的是缉毒部的人，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这是什么意思？」

阵内咬住手中的枪。接着他解开衬衫的钮扣，脱下上衣给才木看。

他的背上刺着刺青。展开的黑翼——现在的才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相信，用颤抖着的声音询问：「……你是间谍吗？」

阵内点头，再次拿起手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加入缉毒部前。因为凭一己之力要调查我老婆的事件太难了。」

「怎么会——」

阵内一直在欺骗同伴吗？为了这一天，为了对杀害妻子的犯人报仇。

「你打算杀死户仓先生吗？」

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不能再让阵内犯下更多罪行。才木重新拿起枪。

「我说过了吧？」阵内笑道。「我闪得掉这个距离。」

阵内持枪慢慢走近。

才木一步步退后，试图跟他保持距离——可是被栏杆挡住，没办法继续后退。

阵内把手伸向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才木。

「我第一天就教过你了吧？」他抓住才木的枪，将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上。「瞄准这里。」

才木摇头。

他不可能开得了枪。即使对方是罪犯。即使是背叛同伴的间谍。他无法扣下扳机。

「在被杀之前先杀了对方。」

阵内拿枪抵着才木的胸口威胁。

「求求你，投降吧。」

「如果你想逮捕我，就杀了我。」

「阵内先生，把枪放下。」

「你挺从容的嘛。」阵内笑道。「你觉得我下不了手？」

才木点头。「你不会开枪。」

「是这样吗？」

「你不是会杀死同伴的人。」

他想要相信。相信阵内。

他救了自己一命。嘴上在抱怨，却还是对他照顾有加，总是关心他。虽然不太好懂，有时候也有温柔的一面——他不认为全部都是谎言。不想这么认为。

「……是啊。」

阵内露出苦笑。

「我不讨厌你喔。尽管我刚开始觉得你是死脑袋又难搞的新人。」

「真巧。我也不讨厌你喔。尽管我刚开始觉得你是散漫又乱来的前辈。」

才木对调侃他的阵内回以玩笑。然而这并不全是玩笑。不知为何，他对于背叛同伴、走上歪路的这个人，至今依然讨厌不起来。

「你直到最后都是散漫又乱来的前辈。」

才木的讽刺令阵内干笑出声。「你变得挺会耍嘴皮子的。」

「托你的福。」

紧接着，阵内将手枪从才木胸前拿开。

「唉，要杀死可爱的后辈，确实令人于心不忍。」

才木刚松一口气——

「——不过，那家伙我就忍心杀了。」

这次他的枪口指向倒在地上的户仓。

「如果你不杀了我，那家伙就会死——你要怎么做？」

「我不会中计。」

这个男人还是一样坏心眼。阵内明知道他下不了手，还故意挑衅。才木扬起嘴角。

「我会在不杀死你的情况下抓住你。」

阵内眯细双眼。「……瞧你变得真可靠。」

下一刻，才木将手指放到扳机上。目的是射穿阵内的双腿，妨碍他的动作。

然而，阵内早就猜到了。才木还没扣下扳机，他的左脚便站到斜前方，扭动身躯原地旋转。强烈的回旋踢踢飞才木的手枪。

手枪飞离才木的手，并且掉在地上。在他伸长手臂想要捡起手枪的时候，枪声响起。阵内开枪了。才木立刻缩起身子。

阵内射中的是才木的枪。冲击弹飞手枪，导致它离才木更远了。

他又瞄准枪身开了一枪。子弹命中，手枪用力弹飞，穿过围墙从顶楼掉向地面。

改变目标，阵内这次改为瞄准失去武器的才木。

才木迅速拉近距离。他移动到弹道外，用右手抓住枪身并直接使劲往下拽。在阵内的身体微微前倾时，抡起左拳揍向他的脸。受到攻击的阵内稍微后仰。

才木继续追击。右手仍旧抓着枪身，左手则按住阵内的肩膀，抬膝踢中阵内的腹部，趁他放松力道时从手中抢走手枪。

阵内脚步不稳，吐出带血的唾液。尽管如此，他依然面带笑容。

才木在心中骂道——从容的是谁啊？

接着他拉开距离并举起手枪，再度瞄准阵内的脚扣下扳机——可是没有反应。

——没子弹了。

他不禁咂嘴骂了句：「可恶。」然后扔掉手枪。幸运的男人。

阵内咧嘴一笑迅速拉近距离，抓住才木的衣领用力把他扔出去。才木整个人撞在栏杆上。转头一看，阵内已经逼近眼前，右脚高高抬起。才木立刻旋转身体，闪掉阵内的前踢。攻击命中栏杆，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

才木用双手抱住阵内踢中栏杆的那只脚，直接将其抬起，试图让他倒下。如同他的计画，阵内向后倒去——不过紧接着，阵内的左脚便用力踩在地上，上半身大幅后仰，双手接触地面。他后空翻了一圈，挣脱才木的手臂。

反而是才木不小心失去平衡。阵内没有放过那个机会，拳头重重落在才木脸上，彷佛要回敬他一样。

才木在快要倒下时勉强站稳脚步，摆好架势以应对下一波攻击。

阵内不停出拳，才木则抓住他瞄准脸部的左手往内侧推加以反击。阵内用手掌挡下才木的右直拳，使劲握住不肯放开。

两人抓着对方的手臂僵持不下，阵内的脸近在咫尺。

「你现在赢不了我。再努力都赢不了。」

才木抬头瞪向神色自若的那名男子。

「别小看我。」

才木的脖子大幅后仰，对阵内使出强力的头槌。

「好痛。」阵内叫出声来。他眉头紧皱，用双手按住前额。「你真的是石头脑袋耶。」

有破绽。才木蹲低身子擒抱他，推倒阵内的身躯。为了不让他逃走，才木骑在他身上，并且拿出手铐。

阵内举起双手。

「厉害。」他露齿一笑。「不枉我一手把你带大。」

「请不要只在这种时候才摆出指导官的架子。」

在他抓住阵内的手臂，准备为他上铐时。

「……抱歉，才木。」

阵内的嘴角勾起笑容。

「记得是这附近吧？」

他动了动。从内侧往外侧，扭动右臂挣脱才木的手——同时抓住才木的左手，使劲往下拉。阵内在跨坐于自己身上的才木向前倒的时候，右拳击中才木的肋骨。

强烈的冲击传遍全身。

那是压制本乡时受伤的部位。才木因剧痛而呻吟，像在地上滚动似的倒下。他的身体弯曲成「ㄑ」字，用手掌压着被打中的部位。

阵内缓缓起身。才木趴在地上抓住他的左脚，以免被他逃走。

阵内强而有力的踢击袭向才木的侧腹。

喘不过气。这次搞不好真的骨折了。才木面容扭曲。

阵内低头看着剧烈咳嗽的才木并嘲笑他：「记得等等要去医院啊。」

身体动不了。站不起来。

「现在先乖乖在那边看着吧。」

语毕，阵内转过身去。

「阵、阵内……先生——」

不成声的声音从才木的口中传出。

阵内拿出一根菸含在口中，一步步走近户仓。这次他真的打算杀死户仓。

「等、等一下。」

——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他。

才木跪在地上静静行动。他因疼痛而皱眉，取出藏在西装外套底下的手枪。是户仓弄掉的。

阵内背对着这边。他深信才木没有反击的手段。在这里开枪，就算是他也闪不掉吧。

阵内点燃打火机。

「是以为只有一把的人不好。」才木举起枪。朝着对方毫无防备的背影喃喃自语：「——没错吧，阵内先生？」

他瞄准阵内的脚边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

子弹直线射向阵内。

他心想这次一定成功了。

然而——下一刻，阵内移动了。

才木惊讶得瞪大眼睛。阵内闪掉了子弹。他在才木开枪的瞬间轻轻跳跃，躲开了。

不是人类做得到的动作。才木哑口无言。

「……你背上也有长眼睛吗？」

「怎么可能。」

阵内笑出来，转身拿起手中的银色打火机给才木看。「这东西映出了你的样子。」

看来那个打火机起到镜子的作用。

才木叹了口气。「你真的好幸运。」

（插图011）

「可惜了。如果你瞄准脚以外的地方，我再怎么样都躲不过。」

即使如此，他也别无选择。

才木对阵内开了枪。当然有避开要害。这是他最后的挣扎。阵内闪过子弹。开过三枪后，手枪没子弹了。三发子弹都连阵内的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这次他真的束手无策。

——没能保护好户仓。

阵内步伐缓慢地往这边走过来。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木放下枪开口：「……可以在最后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阵内俯视才木，微微歪头。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也会选择这条路吗？」

面对才木的问题——

「当然。」阵内露齿一笑。「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这样啊。」

他仰望阵内的脸宣言：

「既然如此，下次我绝对会阻止你。」

「我很期待。」

「……阵内先生。」

「干嘛？」

「真想跟你一起工作得更久一点。」

阵内瞪大眼睛。

下一刻，头部传来剧烈的冲击，才木就这样失去意识。

3

张开眼睛时，他看见一名男子。

——是阵内。

地点在顶楼。户仓家所在的三十层楼高公寓顶楼。阵内眼前有两个人。户仓和陌生的女子。似乎是户仓的妻子。两个人都趴在地上，血流不止。

旁边有一名目测是小学生的少女。阵内笑咪咪地抚摸少女的头，双手抱起来微笑着说：「叔叔来陪你玩飞高高游戏喔。」

户仓嘶声呐喊——住手。求你不要。别碰我女儿。户仓的妻子在旁边哭喊。阵内走向围住顶楼的栏杆，脚步轻快。

你看，好高、好高——他轻声说道，把少女扔了出去。

户仓的女儿从三十层楼高的顶楼逐渐落下。

「————木……才木！」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才木猛然张开眼睛。

「才木，你还好吗？」

眼前的人是葛城。

他担心地观察才木的脸色。才木点点头想要起身，葛城把手放在他的背部扶自己起来。

他好像当场被阵内揍晕了。而且还看见了令人不适的画面。异常真实。那是单纯的梦境吗？还是能力让他看见的幻觉？他无法判断。

才木环顾四周。这里是公寓顶楼。没有移动。警察跟鉴识人员此时在着手搜证，看来是刚抵达现场。

阵内当然不在。

「阵内先生——」

「似乎逃走了。这里只有你和户仓两个人。」

同样失去意识的户仓，在不久前由救护车载去医院了。虽然受伤了，没有生命危险。

才木感到惊讶。「户仓先生没事吗？」

「嗯。」

「……没有杀了他啊。」

才木松了口气，葛城慰劳他：

「应该是多亏有你说服他。干得好。」

「但愿如此……」

他还以为阵内肯定会对户仓下手——为什么让他活下来了？有什么目的吗？……还是说，其实他并没有要杀户仓的意思？

才木在心里疑惑时——

「比起那个，你也得去医院。」

葛城如此向他下令。

才木也满身是伤。身体稍微一动，肋骨就发出悲鸣。被殴打的头部也很痛。他板着脸站起来，葛城担心地问：「不要紧吧？」

「……那个人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看到才木眉头紧皱，葛城露出苦笑。「你被揍得真惨。抓到他后尽情痛扁他吧。」

「我会的。」

阵内此时在哪里呢？

才木突然想起，阵内对户仓说过的那句话——我希望你体会一下我的感受。

有股不祥的预感。是能力造成的。

能力似乎发动了，视野变成黑白双色。看得见影像——阵内拿着刀侵入户仓家，先是袭击在厨房的户仓太太，往她身上乱刺一通，接着满身是血地走向小孩房。朝自己一个人在玩的少女举起刀子——地点切换，阵内在雨中前行。这里好像是墓园。阵内站在妻子墓前对墓碑说：「终于结束了。」

——影像在此中断。

「怎么了？」

葛城凑近才木的脸。

「阵内先生说他委托了黑道杀死户仓先生的家人。」

不会吧。葛城瞪大眼睛。

才木看见的影像，是阵内亲手杀死户仓的家人。无论如何，最好尽速行动。

「课长，请你跟我来。」

才木忍着疼痛迈出步伐。尽管走一步都痛得令人反胃，现在没空顾虑那么多了。

户仓家位于二十九楼，两人搭乘高楼层用的电梯下楼。抵达目的地时，葛城把耳朵贴在门上，似乎在使用能力。「里面有人。有两个人。」他喃喃说道，并且掏出手枪。

才木握住门把。

「门没锁。」

才木也拿起枪，小心翼翼走进其中。

「在这边。」由葛城负责带路。那里是卧室。葛城果断地打开衣橱，里面有一名女性与一名少女。是户仓的妻子和女儿。虽然四肢被绑，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太好了。才木吁出一口气。

他为两人松绑。户仓的妻子表示自己被阵内袭击了，但是他只有限制她们的行动，没有下杀手。没有杀死户仓，也没有杀死他的家人，而是放他们一条生路。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他们。

——既然如此，为何能力发动了？为何看到了那种画面？

才木仍旧心神不宁。他的能力未必会预测中正确的结果。可是，不祥的预感从未失准。假如刚才的影像是错的，理应会发生其他不好的事情。有人会死的最糟事态。

快思考——到底谁会死？

比如说——他试着想像那个影像的后续，以及阵内的心情。阵内对沉眠于墓碑底下的妻子说：「结束了。」然后拿出手枪，稍微抬起视线。任凭雨珠打在脸上，枪口抵住下巴，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向下施力。

难道——才木脸色发白。

「阵内先生说不定想寻死。」

他将户仓的家人交给葛城保护，马上拿出手机拨号。

对象是阵内。虽然他觉得阵内八成不会接，还是抱持半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出乎意料的是，阵内接起了电话。拨号声响了几声后，悠闲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我可不会告诉你我在哪里。』

「你是不是在墓园？」

『……你透过GPS调查了？』

看来他猜中了。

「我看见了。」

『好方便的能力。』

阵内笑了笑。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你没有杀掉户仓先生呢。」

『我怕你会哭。』阵内调侃道。『放心了吗？』

「其实你憎恨到想要杀死的，不是户仓先生吧？」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你想寻死吗？」

才木直截了当地说完，阵内便陷入沉默。

他默默等待阵内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阵内开口：

『你看见我要自杀？』

严格来说并没有。不过，他从能力的性质分析后，得出这个结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史上最强烈的。」

阵内笑出声。

『哈哈，你的能力真厉害。起初我还觉得很可疑咧，还真是不错的能力。我啊，只看得见这只眼睛看见的东西吧？可是你连我看不见的东西都看得见。』

「……阵内先生？」

『原来如此，我想寻死吗？我一直无法原谅她痛苦不堪的时候，还在悠闲喝酒的自己。我自己都没发现，却被你看穿了。』

阵内就像在自言自语地说：

『你能力的源头，大概是想像力。你因为DOPE的关系，想像力超乎常人。你会分析周围的状况，想像未来会发生的事对吧？想像力丰富的人，能够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对人类而言，这是最重要的感觉。』

「阵内先——」

『你的能力可以拯救许多人。包括你老婆。』

这句话如同遗言，令才木脸色发青。

「请你不要做傻事。」

『唉，才木。』

阵内的音调变低了。

『你可别搞错啊。』

下一刻，话筒的另一端传来枪声。

想像中的画面浮现脑海。

才木的手在发抖。他不断呼唤阵内的名字，却没有回应。才木大声骂道：「该死。」将手机砸在地上。

「为什么？」他低声呢喃。

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可以拯救许多人？

阵内根本在胡说。自己没能拯救他。任凭珍视的同伴丢掉性命，哪叫不错的能力。

他仰望天花板，用手掌遮住双眼。茫然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才木。」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才木猛然回神。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不知不觉间，葛城把户仓的家人交给警察，回到卧室。

「警视厅打来电话。」

「……警视厅？」

「嗯。阵内刚才去自首了。」

自首——听见这个词汇的瞬间，才木全身脱力。蹲到地上，垂着头叹气。

——阵内还活着。

「太好了。」这句话脱口而出。

葛城接着说：「阵内被逮捕的时候，好像要人传话给你。」

「传话？给我？」

「嗯。『怎么可以让事情照你所想的发展呢？』」

那个男人吐出舌头的可恨表情浮现脑海。

看来他被骗了。才木脸上浮现微笑，喃喃自语：「……那个人还是老样子不服输。」

4

悠闲的午后时光。

才木仰躺在大楼顶楼的长椅上。梅雨季过后，眼前是让人感觉夏天正式来临的晴朗蓝天。他心想这种天气最适合午睡，闭上眼睛时——

「——又在摸鱼？」

有人和他搭话。

才木慢慢坐起上半身。转头望向后方后，便看见葛城的脸。

「只是来放松一下而已。」

他说出称不上借口的借口。葛城苦笑着说：「也不知道该说你像谁。」坐到才木旁边。他手里拿着两罐咖啡，并将其中一罐递给才木。

才木低头接过，叹着气说：「终于稳定下来了。」

「是啊。」葛城耸耸肩膀。「那阵子真的有够忙的。」

以阵内自首为契机，一连串的事件连续好几天被大肆报导。三亿圆遭窃事件的真相、警察与贩毒组织勾结、缉毒部背叛——引起轰动的各种话题，导致媒体界一阵骚动。然而两个星期后，世人便对此失去兴趣。缠着包含才木在内的阵内前同事采访的记者群，如今也几乎看不见了。

阵内在各局压下消息前抢先行动。自首前，他已经把所有资讯泄漏给媒体了。三亿圆遭窃事件的真相公诸于世，户仓与本乡也遭到逮捕。关东仁龙会跟警察勾结也酿成大祸，导致数名高官被迫下台负责。

「对了。」才木改变话题。

「我家被装了窃听器。」

葛城一脸错愕，于是才木补充说明：「应该是阵内先生装的。」

同事帮他举办欢迎会的那一晚，才木喝得烂醉。因为阵内硬逼他喝酒。他睡到隔天早上才醒来，连怎么回家的都不记得。后来他得知是阵内送他回家，恐怕是在那个时候被装了窃听器。

「虽然我也是拜其所赐才捡回一命。」

仔细一想，阵内在各种时候来得太巧了。才木被仁龙会的刺客袭击时来救他的人，以及第一个发现才木快要药物成瘾的人，都是阵内。

「不过，他为什么要窃听我？」

才木喝了一大口罐装咖啡，感到疑惑。

「或许是在戒备。怕你是来探他底细的间谍。」

「真谨慎。」

「可见阵内的意志有多么坚定。」

他想起阵内说过的话。即使人生可以重来，他也会做同样的事——他是这样说的。他的决心就是如此强烈。难怪那么谨慎。

「我还以为阵内先生的目的，纯粹是要为妻子报仇……说不定那个人只是想代替妻子，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接着等到处理完一切后，再追随妻子而去吗？是你阻止了那家伙自杀。」

「硬要说的话，要多亏阵内先生爱跟人唱反调的个性。」

「说到这个——」阵内叹了口气。「他真是给我闯了一个大祸。我只有被减薪而已，所以问题不大。我都作好会被降职的最坏觉悟了。」

缉毒部是犯罪组织的间谍，根本前所未闻。「幸好只有减薪。」

「是因为我的能力。唯有这次得感谢我是DOPER。」

先天性DOPER是珍贵的人才。简单地说，就是找不到葛城的接班人吧。所以高层才只能勉为其难，给予减薪处分。

才木侧目望向上司，提出一直放在心上的问题。

「……课长，其实你早就发现阵内先生是白鸦的间谍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葛城目瞪口呆，脸上这么写着。

「你是不是故意放过他，让他自由行动？」

为了揭发调查机关的不正行为。

「你太抬举我了。」葛城对才木的负面推测一笑置之。「你的想像力真丰富。」

「阵内先生也这么说。」

才木回以微笑并站了起来。

那一天没有发生事件，他顺利准时下班。离开办公室后，才木坐上跟平常反方向的电车。

收容毒瘾者用的更生设施——那一天之后，他就没有再来过了。才木办完手续前往接见室，坐到并排的三个隔间的中间那个位置。

过了一会儿，身穿蓝色病人服的母亲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出现。她坐在才木面前，隔着玻璃与他相对。拿着话筒的手指瘦如柴，脸颊也有点凹陷。他担心母亲有没有好好吃饭。

才木拿起话筒——

「妈，好久不见。」

展露微笑。

母亲把话筒放在耳边。低下头的她，声音细若蚊鸣。「……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抱歉，工作太忙了。」

他没有说谎。确实很忙。发生了很多事，让他忙得晕头转向。

不过，有部分也是因为他不想见母亲。他认为最好暂时跟母亲保持距离。不然他可能会忍不住责备沉溺于毒品的她，说出非常难听的话。

「在区公所的工作顺利吗？」母亲问道。「已经上手了？」

「关于这个，我骗了你。抱歉。」

母亲愣住了。

「我其实是缉毒官。我在缉毒局工作。」

他瞒着亲生母亲，是因为不想跟她聊到毒品。他觉得让母亲想到毒品，会妨碍她更生，所以他骗母亲自己在区公所工作。

至于他隐瞒实情的原因，母亲似乎猜到了。她垂下眉梢说：「这样呀。」

才木开始跟她闲聊。自己跟什么样的同事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在允许透漏的范围内。母亲一直一边倾听，一边应声。听见他抱怨坏心的前辈时，她还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

上次像这样跟母亲聊天，是什么时候呢？

「我现在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了。」

这三个月，他深深体会到毒品的力量。被调到特搜课之后，他看过许多人生被毒品搞得一团乱的人。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依赖药物的力量，想戒也戒不掉。责备这样的自己，又让精神变得更加不稳定。他从不知道药物的诱惑有这么难以抗拒。

「你一直孤身一人，很难受吧。」

母亲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看出她在哭泣。

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这句话呢？为什么不多陪伴她呢？才木内心萌生后悔，咬紧下唇。

一个人也好，希望像母亲这样因毒品受苦的人越少越好——这个想法过了三个月仍未改变。

「我会跟毒品战斗，所以你也要战斗。」

母亲以手掩面频频点头。

才木放下话筒，起身离席。

第一卷 07 epilogue

东京医疗监狱——地下存在专门用来收容DOPER的区域。囚犯在严格的监控下受到管理，基本上没办法离开单人房。也不会有工作要做，每天都在昏暗的房间里虚度时光。能做的事顶多只有看课长带给他的书，或者训练。起初他因为太无聊，觉得自己可能会疯掉，一年过后便澈底习惯了。

在他用门框做引体上升时，寂静无声的走廊上响起穿皮鞋走路的声音，并且在他的单人房前停下。看守隔着门呼唤他。

「——一三七号，有人来探监，出来。」

看守下令。

难得允许别人来探监。阵内的交谈对象大多都是调查人员。

阵内穿上刚才脱掉的衣服，从门上的小窗伸出手。让看守为自己上铐后，他走出单人间。

在接见室等待他的，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好久不见，阵内先生。」

是才木。

阵内坐到摺叠椅上，隔着压克力板与才木相对。

「变得挺清爽的嘛。」看见阵内剪短的头发，才木笑了出来。「那个发型很适合你。」

「……你来干嘛？」

阵内板着脸移开视线。

上次跟才木见面，是在公寓顶楼跟他发生冲突时。如今他的表情看起来变得可靠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才木是来责备他的，还是来安慰他的？阵内躺在椅背上，等待才木说下去。

然而两者皆非。才木开口：

「我想说先通知你一下。课长正在为你四处奔波，好让你可以回特搜课工作。」

「啥？」

他忍不住发出错愕的声音。

心想这家伙在讲什么鬼话啊。犯下如此重大的罪行，怎么可能有办法回到特搜课。

紧接着，才木点头补充：

「当然不能像以前那样。身份会改变。」

「……S吗？」

阵内马上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就像尼可拉斯一样，看来课长打算雇用阵内这个前科犯来当间谍。

「你看起来不是挺有模范囚犯的样子吗？在服完刑期前，请当个乖孩子。」

「你一年前明明还是可爱的新人——」阵内刻意发出叹息。「怎么变得这么嚣张。」

「拜指导官所赐。」

阵内嗤之以鼻。

看守出现，告知两人时间到了，阵内从椅子上起身背对才木。他没有回头，对向他表示会再来的后辈说：「别再来了。」

阵内在看守的监视下从接见室回到地下区域，再度进入单人房。紧接着他从小窗伸出双手，隔着厚重的铁门对看守说：「……你真是神出鬼没。」

白发从警帽底下露了出来。看守苦笑着为阵内卸下手铐。

「被发现了吗？」

——是慈雨。

「难怪我没看过这位看守。」他的乔装模式之多，令阵内不禁心生佩服。「这也是副业？」

「我想跟你讲几句话，便拜托同伴帮忙。」

看来连这种地方都有慈雨手下的间谍。阵内心想，真是恐怖的情报网。

关于导致他入狱的这起事件，阵内也有问题想问他。

「多亏我大闹了一场，仁龙会蒙受巨大的损失。你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对不对？其实你早就知道我老婆遇害那起事件的真相吧。」

慈雨嘴唇扭曲，给予模棱两可的答覆：「不好说。」

阵内叹了口气。事到如今，答案并不重要。他进入正题。「——所以，你找我干嘛？」

「没干嘛。只是想跟你聊聊。」

「为了聊天特地跑到这种地方？」

「我怕你无聊。」

「那还真是谢了。」阵内一笑置之。「书也好，其他东西也罢，带点见面礼给我。」

慈雨好像是来嘲讽他的。不晓得是不是满足了，他留下一句：「我会再来。」便转身离去。

「对了。」走了几步后，他停下脚步。似乎还有话要说。

「你擅自走下舞台，我会很困扰。」

——你还得继续工作呢。

语毕，慈雨便消失不见了。

他的声音在阵内脑中萦绕了一段时间，挥之不去。

（插图012）

第一卷 后记

如果这个世界有非法药物能够让人得到自己想要的力量，会怎么样呢？例如使用后即可写出惊人的旷世钜作，或者吃下去身体就会变好，获得人人称羡的美貌；面对那样的毒品，自己有办法抗拒其诱惑吗？到时能成为煞车的会是什么？我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写下这个故事。若是能在读者心中留下什么，我会感到很高兴。

话虽如此，这终究是一部娱乐作品，所以就先不聊沉闷的话题了。比一般人的力量厉害那么一些的超能力、拥有那种能力的角色们的人生态度，以及尾方老师超级帅气的插图，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在享受这部作品的同时，如果能让读者多少产生「不可以碰毒品。绝对不行」的想法，是身为作家最大的荣幸。

经过在月刊《Newtype》和カクヨム上的连载，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感激这部作品最后能够出成单行本。在此向每一话都绘制了令人心痛、充满戏剧张力插图的尾方富生老师；总是让我开心工作的责编；给予我连载机会的《Newtype》编辑部；以及与这部作品的连载、单行本化有关的各界人士，致上深深的谢意。能创造出这么棒的一本书，我好幸福。真的万分感谢。

还有阅读本作的各位读者。我最近经常觉得，在充满各种娱乐活动的这个时代，有人愿意看书是值得感激的一件事。诚心感谢大家购买了我的作品。谢谢大家。

尽管世上充满许多邪恶的诱惑，但愿各位读者将来能够度过与非法药物无缘，健康又幸福的人生。

木崎ちあき

第一卷 插图